十二月一日,晴空万里。
凛冽的寒风也挡不住满院翻涌的喜气,山脚下崭新的青砖房里人声鼎沸,说话需要大声喊才能听得清。
小孩子一边捂耳朵,一边哈哈笑。
六十年代乡下邻里情浓厚,喜宴上来客没有做客的疏离,反倒个个主动搭手忙活,热闹又暖心。
村长的后腰上别着从不离身的老烟斗,站在院门口指挥一帮小伙子们搬桌椅板凳。
“别放下就走,都给我摆立正咯!歪歪扭扭好看吗!”
见这帮小伙子总是要他说一句才能动一下,村长气得想拿烟斗给他们一人一个脑瓜崩。
“就是没有丫头有眼力见!笨手笨脚!”
近期村长最得力的助手,也就是今天喜宴的新娘,可帮了他不少忙。
从前总被各种琐碎村务愁得头疼的村长,头一回体会到事半功倍的轻松。
他只要把要求说出来,岁欢就能将这件事落实,并且方方面面做的滴水不漏。
怪不得古代君王都求贤若渴,一村之长的他终于明白了其中的感受。
最看重的小辈结婚,村长希望今日的婚宴可以圆满顺遂,给岁欢留下一生中最美好难忘的回忆。
“小爽!拿几个碗过来!”
谁能想到身为知青的新娘人缘竟然这么好,全村每家都来了人参加婚宴。
客人太多,喝水杯不够用,就只能从邻居家借碗来。
程荞月拎着暖水瓶帮人倒热水,发现碗不够了,连忙招呼不远处的方爽。
方爽怀里捧着菜碟,忙得晕头转向,闻言又叫另一个人。
“晓宁!快,小月那边没有碗了!”
付晓宁还没应声,杜妙然已经捧着一摞碗快步从厨房走出来,声音里带着几分怒气。
“这个连朝雨,我让她烧热水,她跑哪去了?我就说她肯定是跟我过不去!”
说着又喊了声,“碗拿来了!谁去烧点热水?热水不够了!”
她不会用农村土灶,不然哪用得上她们,干活都磨叽死了。
院门口连朝雨和奚珍并肩走入,两人手里各拎着灌满热水的铁皮暖壶。
这边的灶要做菜,她俩只能去知青院烧热水拿过来,正好两边离得近。
“热水来了!”
女知青们忙得团团转,男知青更是没得清闲。
他们才知道,原来结婚竟然有这么多事需要忙活。
砍柴,扫雪,帮忙剁肉等等。
寒冬腊月里,一群年轻小伙忙得满头热气。
“陈知青,你跟吴知青再搬两捆柴火过来!”
“知道了。”
听到厨房里大娘的召唤,陈景安放下斧头去抱柴。
丛家准备的宴席菜品丰盛,院外还临时搭起两座土灶。好几口锅同时烧菜,柴火需求量极大。
陈景安冷漠贵公子的形象今日是不剩什么了,他不知怎么就被分配了砍柴的活儿。冷风里反复挥斧,脸颊累得通红。
弄得他再也冷漠不下去,特别暴躁。
其余男知青或是剁肉,或是搬物资,也不轻松。
岁欢和丛今越跟知青院的关系不算特别亲近,但跟谁都没有矛盾。
作为下乡知青里第一对结婚的,大伙早早便说好婚礼当日过来帮忙。
送上门的免费劳动力,岁欢自然不会客气。
不管什么男主女主,通通都给他们安排了活儿。
灶上的活就没用知青了,而是岁欢的那群老姐妹。
一辈子围着灶台打转的妇女们,个个都是打理家事的能手,掌勺做菜更是手拿把掐。
“哎呦,这菜香的,我边做边流口水!”
徐大娘手艺在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好,再加上丛母特意叮嘱一定要舍得放油放料,翻炒的香气勾得她自己食指大动。
一旁切菜的关大娘眉眼带笑,鼻尖不停嗅着飘香的热气。
“还是咱们欢欢大气!全是实打实的硬菜,今天的喜宴保证村里人要念叨几十年。”
她们尚且不知道国家以后会飞速发展,十几年后这些菜式就不再稀罕了。
可多年以后,即便吃过许多山珍海味,这些人垂暮之时依旧会回想起这一日,笑着跟儿孙念叨当年的热闹。
“想当初我……”
说不清念念不忘的是舌尖感受到的美味,还是彼时无忧无虑,朝气蓬勃的自己。
今天最悠闲的,当属新房里坐着的新娘子岁欢。
一身正红小袄,不再臃肿宽松,剪裁合身的短款勾勒出身形。头发盘了起来,鬓边别了朵红丝巾叠成的花。
唇上抹着鲜亮的口红,衬得整张脸不仅喜气,更是明艳夺目。
岁欢也不觉得打扮老土,在这时代,她这一身可让人羡慕了。
几乎每个进来看她的小媳妇大姑娘都两眼放光,眼底藏不住向往。
丛母看着岁欢红艳艳的嘴唇,忍不住赞叹。
“还是欢欢长得好看,这小嘴巴形状多好。换我涂这么艳的口红,你爸保准埋汰我吃了孩子。”
岁欢和丛今越已经领证,昨天丛父丛母就将改口钱给了她,听到了甜甜的爸妈。
听到夸奖,岁欢笑嘻嘻地嘟了嘟唇,天真调皮的模样逗得丛母笑得眉眼舒展。
她将人搂在怀里,有些感慨。
“还是小姑娘呢,就要嫁人了。”
要是岁欢妈妈还在世,瞧见有人要拐走自家宝贝闺女,怕是要追着坏小子揍。
岁欢依偎在她怀里撒娇,“没关系呀,婚后妈你还把我当小姑娘疼就好啦。”
“哈哈,行!”
外头,丛今越忙着招待宾客,直到媒婆提醒他良辰到了,才迈步走向新房。
新式婚礼简化了不少繁文缛节,他们只需对着伟人像宣誓,不过吉日吉时依旧不会马虎。
推门踏入新房,此时屋内站了不少人,他第一眼就锁定了炕上端坐的美丽新娘。
就像当初在火车上,车厢人潮拥挤,他却一眼就看到了她一样。
彼时的小姑娘未曾分给他半个眼神,此刻这个姑娘却直直望向他,笑得神采飞扬。
他一步步走到她的面前,伸出手,嗓音缱绻温柔。
“小宝,我来接你了。”
岁欢毫不犹豫,将白皙的手稳稳放在丛今越掌心,清脆的声音响亮传开。
“小鱼哥!你来接我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