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点战果,搁在他这一个多月经历的仗里,连收尾的零头都算不上。
可他低头再看底下一个个眼睛发亮的兵——就是这帮人,半个月前还被鬼子追得抬不起头,枪里的子弹最多的也就三发。
指尖无意识摩挲腰间枪套,往日伏击的画面顺着思绪翻涌上来。
在他的带领下从小仗开始,先是能伏击歼灭一个鬼子满编分队,再到通过前期充分准备设伏,歼灭一支七十六人的鬼子加强小队;这支鬼子加强小队,正是七十余辆大车运输队的护卫兵力。
现在已经能对鬼子坚固设防的物资转移中心这样的战略节点发动突袭并取得胜利。
想到这里,胡义紧锁了一整天的眉头终于松动了一点,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丝笑意。
他抬腕扫了眼手表,指针正落在九点三十分。
从拂晓六点打响到现在,整整三个半小时,终于啃下了鬼子设立在下马窜村的物资转运中心这块硬骨头。
他从挎包里摸出预先准备好的信号枪,指尖攥紧冰凉的枪身,枪口对准南山方向扣动扳机,一发绿色信号弹拖着细烟直直窜上天。
山坳里还候着先前截鬼子运输队缴来的几十头驮牛。
这是他为胜利结束战斗后快速搬运物资留的后手。
目光落向晒谷场堆积如山的粮草,昨日的战事与情报推演自然浮现在脑海。
昨天他率领一百三十多人伏击鬼子运输队,一共缴了七十六辆大车的物资,里头全是弹药和粮食。
胡义当时分出一部分,先搬回了临时山坳宿营地,解决留在山坳里、从附近几个村子解救出来的一百四十名百姓的口粮问题。
剩下的粮食弹药,都分别埋进了提前选好的干燥藏匿坑。
回到宿营地复盘战斗时,胡义查看缴获的鬼子身份牌,发现了端倪:
经过苏青的分析,得出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情报——鬼子兵力损耗严重,居然用刚伤愈的兵员和病号充数负责押运物资。
胡义当即判断这是千载难逢、或许改变战局的机会,于是下令连续作战,对下马窜村的鬼子物资转运中心发动奇袭。
只要拿下这个鬼子西南一路主力进剿兵力的主要补给中心,敌人的进剿行动必然难以为继。
但打下这个战略节点,自己队伍的位置也会彻底暴露。
鬼子重新占领下马窜村后,必定会对周边展开一轮血腥报复。
所以定下奇袭方案的同时,胡义就同步安排苏青,带着那一百四十多名老少乡亲,带着粮食往云台山里转移。
一百四十多号人全是妇孺老幼,要走近四十里山路,还要负责转运粮食。
胡义特意分出二十多头缴获的驮牛帮老乡运物资,要求连夜行动,务必在次日天黑前进入云台山。
剩下的驮牛,就全部待命在南山后山。
现在,正是它们派上大用场的时候。
原先村里的晒谷场被鬼子改成物资转运屯放中心,弹药与粮食堆积如山,场地被填得密不透风。
单单粮食存量便不下十万斤,这么多物资至少得拉七八趟才能运完。
这些东西必须全部打包运走,胡义半根毛都不想给鬼子留下。
这全是弟兄们拿命换的。
时间不等人,前后两个方向的袭扰组还在外线死死缠着增援的鬼子,这边早一分钟收尾,那边就少一分凶险。
这时候,侯开山顺着楼梯快步登上来。
“胡队长……”
“有事说事,别婆婆妈妈的。”
侯开山压着嗓子汇报:
“这次突袭参战一百一十人,阵亡十八,负伤二十一。”
“伤员情况怎么样?”
“四名重伤员,十七名各种部位的轻伤。轻伤的老黄头都给上了药,缝了针,老黄头说都不碍事,十天半个月一准见好。”
“重伤的怎么样?”
“这个……老黄说只能看个人的命数了。该用的药都用了,鬼子转运中心里好药不少。”
“嗯,我知道了。”
“另外全歼守敌四十八人,老规矩都给补了刀,一个活口没留。”
胡义脸上没半点多余表情,神色纹丝不动。
这个伤亡比在他的可接受范围之内,甚至比预想要好。
敌人占着现成工事以逸待劳,攻坚拔点本就是最难啃的仗,能打出这个交换比,已经算打得漂亮。
四十八人的守军,加上之前在这附近吃掉的两支鬼子分队,正好凑齐一个满编鬼子小队。
数对上了,他心里那点悬着的底气,又沉实了几分。
几秒后,他转头沉声下达指令:“快速清点全部缴获物资;把咱们牺牲的弟兄全部抬出来集中,寻块安稳地界好好安葬;鬼子尸体一并拖出去,全部扔进炮楼前的封锁沟,统一埋了填平。”
顿了顿,他又补上一句:“仔细搜查每一处犄角旮旯,别漏掉藏起来的活口。”
话音刚落,一名战士顺着楼梯跌撞着跑上来,语气带着几分慌乱:“排长!鬼子后侧营房里,搜出来好几个女人!”
胡义脸上那点淡笑瞬间褪得干净。
反扫荡时见过的惨状猛地扎进脑子里——被扒得一丝不挂的姑娘,麻绳拴着四肢被吊在架子上,下身私处血肉模糊的样子,他这辈子都忘不掉。
他当即厉声吩咐:“快!去叫老黄头来!把营房守好,不许闲杂人靠近,绝不能让她们想不开!”
日头渐渐爬过半空,山野间的硝烟顺着山风慢慢散开。
下马窜村这场攻坚恶战的正面交火,伴着满地焦土、久久不散的烟火浊气,彻底落下帷幕。
信号弹的绿光刚没入云层,胡义却没像战士们那样,为夺下马窜村物资转运中心欢天喜地。
拿下鬼子这个转运枢纽,不过是走完了第一步。往后能不能保住这批用人命换回来的粮食弹药,才是真正的难关。
转运中心里的板车根本指望不上——根据地的主要隘口、干道全攥在鬼子手里;人力肩扛背驮更不现实。难题一桩接一桩摞在眼前,胡义的神经半分没敢松,反倒又勒紧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