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冠铭的眼睛,一点点瞪大,他终于明白了。
王洋这是要将计就计,借力打力!
他老师马启明想用官方程序来施压,王洋就干脆把这官方程序利用到极致。
把原本私底下的布局,彻底摆到台面上来。
用赵书记的指示,当成自己办案的令牌!
“你的意思是……我们不仅不放人,还要……加大审查力度?”
杨冠铭试探着问。
“不是审查,是保护。”
王洋纠正道。
“为了确保关键证人马宁川同志的人身安全,为了把威胁他安全的犯罪分子一网打尽。”
“我们必须对他进行二十四小时的全方位保护。”
“在他所牵涉的案子没有彻底查清之前,任何人,都不能接触他,这很合理吧?”
杨冠铭看了一眼王洋脸上那抹淡淡的笑容,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你这么安排......也不是不行,可是......老王,有句话我还是要问你。”
“你说。”
王洋转头看着他。
杨冠铭长长吐出一口后才继续道。
“你和你老师之间究竟发生什么事儿了?为什么会突然变成这样?”
“之前我看你那么尊敬他,现在怎么......”
王洋收敛了脸上的笑意,转头看着窗外的街景,车厢里的气氛一下子沉重起来。
过了许久,他才重新开口。
“老杨,你觉得,一个好老师,应该是什么样的?”
杨冠铭被他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愣,他皱着眉头想了想。
“传道授业解惑?品德高尚?反正,就那么回事呗。”
“对,传道授业解惑。”
王洋转过头来重新看着他。
“我刚给他当秘书的时候,二十多岁,可以说是什么都懂但又什么都不精。”
“是他手把手地教我,怎么写材料,怎么看文件,怎么跟人打交道,怎么在官场上立足。”
“我在他身边写的第一份正式报告,他前前后后给我改了七遍,标点符号都给我圈出来了。”
“那时候,在我心里,他比我亲爹还亲。”
杨冠铭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他能从王洋平淡的叙述里,听出那份曾经的孺慕之情有多深。
也正因为如此,他才更想不通,事情怎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那你现在怎么......”
“老杨,我不可能一辈子都背着马启明门生这个头衔,我也有我自己的路要走。”
王洋打断了杨冠铭。
杨冠铭听到王洋这句带着几分决绝的话,长长地叹了口气。
“可你这么做,等于就是把你和老师最后那点情分,也给彻底撕破了。”
“有些东西,早就破了,只是以前我不愿意承认罢了。”
杨冠铭沉默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劝。
官场上的师徒情分,有时候比血缘还重,但有时候,也比纸还薄。
“他教我怎么写材料,怎么看文件,怎么在错综复杂的关系里找到平衡点,怎么一步步往上走。”
“但他从来没教过我,等走到上面之后,到底要干什么。”
杨冠铭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他转头看着王洋,没有说话。
“我跟在他身边的最后两年,他说的最多的两个字,就是平衡。”
“平衡各方的利益,平衡上下的关系,平衡那些看得见和看不见的规矩。”
“他教我,水至清则无鱼,有些事,看破不说破,糊涂一点,才能走得更远。”
“这些,我都记在心里,一辈子都不会忘。”
“那时候,我以为他就是我人生的灯塔,他指哪,我就去哪,绝对不会错。”
“可后来我才慢慢发现,他教会了我怎么当一个合格的官,却没教我怎么才能守住一个为官者的底线。”
王洋转过头,看着杨冠铭布满愁容的脸,自嘲地笑了笑。
“老杨,你信吗?二十年前,他为了他儿子,就能把一桩人命关天的大事给硬生生压下去。”
“现在,他还是为了他儿子,又能不惜把冀北和中江两省的关系搅得天翻地覆。”
“尤其是二十年前的那些事,他一直都以为我不知道,可是我心里门儿清。”
“所以在他眼里,规则、法律,甚至是我这个他一手带出来的学生,都只是他保护儿子的工具而已。”
“当工具不再顺手的时候,他可能就会毫不犹豫地换掉,甚至毁掉。”
这番话,让杨冠铭彻底说不出一个字来。
这段时间他一直以为,王洋和马启明之间的博弈,是政见不合,是权力斗争。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这背后,竟然还藏着这样惊心动魄的过往。
“所以,不是我撕破了情分。”
王洋收回目光,重新靠在椅背上。
“是他的所作所为,让我看清楚了,我们早就不是一路人了。”
“他的路,通往的是家族的延续和私利的满足。”“而我的路……”
他笑了笑,没有再说下去。
自己的这位老师,终究还是老了。
还在用过去那套在权力夹缝中搞平衡、搞交易的思维来跟自己博弈。
却不知道,时代变了,规则也变了。
当他选择把这件事捅上去的那一刻,就已经输了。
因为他面对的,不仅仅再是自己。
更是自己背后,那位一心想要整顿吏治,还中江一片清净的省委书记,赵珂。
就在这时,王洋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
他拿出来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嘴角微微上扬,是老师马启明。
看了一眼身旁的杨冠铭后,便按下了接听键,并打开了免提。
“你要的东西我都给你了,什么时候能放我儿子回来?”
“可能暂时还放不了。”
王洋的回答简单直接,干脆利落。“你说什么?!”
“我说,放不了。”
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依旧平静。
“老师,您可能还不知道。”
“就在刚刚,赵书记亲自做出指示,要求我们京阳市,务必彻查此案,确保马宁川同志的人身安全。”
“所以,在案情没有水落石出之前,宁川他……哪里都去不了了。”
电话那头,马启明的呼吸声瞬间变得无比粗重。
王洋能想象出他此刻那张因为震怒而扭曲的脸。
随即他深吸一口气后又继续道。
“老师,您这一步,走错了。”
“您不该把这个事情捅上去的。”
“这么一闹,宁川想回去,恐怕就更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