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记,不是我要跟我老师做切割。”
“是他的路,和我现在要走的路,已经不一样了。”
闻言,赵珂的脚步在公厕门口停了下来。
“哦?怎么个不一样法?”
“他教我怎么做官,怎么在复杂的环境里求生存,求发展。”
王洋看着赵珂的眼睛,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但他没教过我,当官是为了什么。”
“他教我水至清则无鱼,教我平衡之术,教我有些事要看破不说破。”
“这些,我都记着,也受用终身。”
“可现在的局面,已经不是水清不清的问题了。”
“这种时候,再谈平衡,再讲糊涂,就是对京阳老百姓不负责任,也是对省委的信任不负责任。”
赵珂点了点头后收回视线,没再多说什么,转身走进了公厕。
王洋站在外面,耐心等候。
两分钟后,赵珂走出来,在水龙头前冲洗双手,王洋赶紧从一旁抽出纸巾递了过去。
赵珂接过纸巾擦干手上的水渍,转头看着王洋。
“你就不怕别人戳你的脊梁骨,说你王洋忘了本,是个靠踩着老师肩膀上位的白眼狼?”
说完,赵珂将纸巾扔进一旁的垃圾桶后,便迈步向外走去。
但他并没有上车,而是走向了一旁的绿地。
这个问题,比刚才那个更加尖锐,也更加诛心,杨冠铭要是听到这话,恐怕心脏病都得吓出来。
但王洋的脸上,却看不到一丁点的慌乱,他快走两步跟在赵珂身侧。
“书记,说实话......我怕。”
赵珂闻言,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但我怕的是有一天,京阳的老百姓戳着我的脊梁骨骂我。”
“说我王洋占着市长的位置,却只会跟那些蛀虫同流合污。”
“我更怕,辜负了您和省委把京阳交到我手上的这份信任。”
“至于我老师那边……”
王洋自嘲地笑了笑。
“他可能早就忘了,当初在党课上,他是怎么教我们的了。”
“他说,为官者,要时刻牢记,我们手里的权力,是人民给的,只能也必须为人民服务。”
“这句话,我一直记到今天,可他自己......好像已经忘了。”
“这身官衣,是老师帮我穿上的,这份恩情,我一辈子都会记着。”
“但京阳这片土地,是组织交给我的,是您和省委信任我,才让我有机会在这里为人民做点事。”
“孰轻孰重,我心里有杆秤。”
赵珂停下脚步,转过身,正对着王洋,示意他说下去。
王洋直视着赵珂的眼睛,继续道。
“如果非要有人来戳我的脊梁骨,我希望是因为我做了正确的事。”
“而不是因为我为了所谓的师徒情分,当了一个糊涂官,一个太平官。”
“至于白眼狼这个名声……”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坦然,也有几分不屑。
“老师教我屠龙术,是让我来斩妖除魔的,不是让我对着他曾经庇护过的恶龙视而不见的。”
“如果他老人家连这一点都想不明白的话......”
“那这头狼,我当了。”
话音落下,赵珂就那么看着王洋,看了很久。
那双经历过无数风浪的眼睛里,情绪复杂,有审视,有考量,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欣赏。
这个年轻人,比他想象中还要通透,也比他想象中,还要决绝。
他没有为自己的行为找任何冠冕堂皇的借口,而是直接撕开了那层温情脉脉的面纱。
将自己和老师马启明之间,那条已经无法逾越的鸿沟,血淋淋地展现在了他面前。
这既是坦诚,也是一种更高明的效忠。
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自己,他王洋,已经彻底斩断了过去的羁绊,是一把可以放心使用的,锋利的刀。
但这把刀,真的能完全放心地去用吗?赵珂在自己心里画上了一个问号。
许久,他才缓缓点了点头。
“看来,当初把你这条鲶鱼放到京阳这潭水里,是放对了。”
王洋听到赵珂这句评价,身体站得更直了一些。
他没有接话,也没有任何谦虚或自得的表示。
因为他明白,当赵珂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就不再需要任何多余的言语。
任何解释,都是画蛇添足,任何表态,都显得虚伪。
赵珂将王洋的反应看在眼里,心里那份欣赏又多了几分。
这个年轻人,懂进退,知分寸。
最难得的是,他身上有一股子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沉稳和狠劲。
“你老师既然把事情闹大,那我就再顺手推一把。”
赵珂重新迈步朝绿地中央走去。
“冀北那边如果再来电话,我来挡,但京阳这边,你可得给我一个明明白白的交代啊。”
王洋立刻跟上并且答应得很痛快。
“书记,我保证,一查到底,绝不留任何死角。”
两人顺着小路又走了几步后,王洋还是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对着屏幕点了几下便递到了赵珂面前。
“书记,这是我老师之前给我发来的。”
赵珂扫了一眼屏幕,眉头瞬间拧在了一起。
李正良,冀北省市场监督管理局局长。
何万成,冀北省农业农村厅副厅长。
孙宗伟,冀北省公安厅常务副厅长。
“你这位老师,好手段啊,把这三个人推出来,可算是给你出了个不小的难题。”
王洋收起手机。
“他是想拿这三个人来填我的胃口,顺便让他儿子脱身,这盆脏水泼得很有水平。”
“那你怎么考虑,接还是不接?”
赵珂看着前方。
“我想接。”
王洋接话很快。
“这三个人既然能被抛出来,就说明他们手里绝对不干净,即便他们本人和毒白菜案可能没有直接关联。”
“但他们底下的那些关系网,我想......一定和这件事脱不了干系,他们也算是变相受益。”
“所以,咱们想要绝对地清静,那就不能放任咱们地这位邻居,一直不停地捣乱。”
说完王洋便安静地站着。
他知道,接下来赵珂的态度,将直接决定京阳,乃至整个中江省未来的走向。“想法是好的。”
许久,赵珂才缓缓开口。
“但是,手不能伸得太长。”
“冀北的水,不比我们中江浅,你想在那边掀起浪来,很容易。”
“可浪大了,会不会呛到我们,你自己也要有个判断。”
赵珂转过身,抬手拍了拍王洋的肩膀,力道不轻。
“这把刀,是你老师亲手送到你手上的。”
“怎么用,用多大的力,你自己把握。”
“但有一点你记住,你是京阳的掌舵人,你的首要职责,是京阳的稳定和发展。”
“别为了外面的事,把自己家里的锅给砸了。”
“我明白了,书记。”
王洋重重点头。
赵珂嗯了一声,没再多言,转身朝着中巴车的方向走去,王洋也快步跟上。
临近车前,赵珂突然又停下,转头看着王洋缓缓开口。
“冠铭同志在市里这段时间,政法维稳这块儿干得不错。”
“但省里公安口现在有些工作需要加强,所以组织上研究想把他调到省厅。”
“你这边有没有什么想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