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可以给你挡住外面的风雨，但你必须在京阳把好这一关。”
赵珂顿了顿，语气加重。
“那些毒白菜能顺利从冀北流入中江，就说明他们的市场、农业、公安，诸多环节全部失守。”
“那京阳呢？也不会一点问题都没有吧？”
后排的杨冠铭，刚刚才因为王洋那番话而稍稍放下的心，瞬间又被提到了嗓子眼。
他太清楚赵书记这句话的分量了，这是不满意了，不，比不满意更严重。
赵书记这是在提醒王洋，也是在提醒他杨冠铭，别光顾着把火往外烧，忘了自家后院也可能起火。
车厢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但王洋脸上的表情倒是没什么变化。
他只是安静地坐着，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等待。
杨冠铭从后排探过头，想给王洋使个眼色，让他赶紧表个态，说几句场面话，先把眼前这一关过去。
可王洋无动于衷甚至连头都没回，只是身体坐得更直了一些。
过了足足有半分钟，赵珂才重新开口。
“怎么不说话了？”
“书记，我刚刚在想，您这个问题，我该怎么回答。”
王洋叹了口气接过话头。
“京阳当然有问题，而且问题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还要严重。”
这话一出，杨冠铭差点没从座位上滑下去，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种时候，不赶紧撇清关系，怎么还主动往身上揽责任？这不是自己往枪口上撞吗？
“哦？”
赵珂的眉毛挑了一下，似乎对王洋这个回答有些意外，又似乎早在意料之中。
“说来听听。”
“书记，我认为那个彭凯，他不是一个人。”
“他的背后肯定有一个组织严密、分工明确的犯罪团伙。”
“几十吨的毒白菜，能悄无声息地从冀北运到我们京阳，上了老百姓的餐桌。”
“这其中必然涉及一条完整的黑色产业链。”
“冀北那边，市监、农业、公安，层层失守，固然是主要原因。”
王洋说到这里，话锋一转，目光也变得锐利起来。
“但我们京阳呢？”
“这么大批量的、来路不明的蔬菜，是怎么进入我们市场的？我们的市场监管部门，在做什么？”
“那些分销商、菜贩子，难道就没有一个人发现问题吗？”
“还是说，他们本身就是这个利益链条上的一环？”
“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冀北那边是烂了根，但我们京阳，也绝对不是一块铁板。”
“这个案子查到最后，我相信，肯定会牵扯出我们京阳自己的人。”
王洋的这番话，没有回避，没有遮掩，而是主动揭开了京阳市可能存在的伤疤。
这份坦诚，让坐在后排的杨冠铭，从最初的惊惧，慢慢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而赵珂，脸上的表情也从最初的审视，逐渐变得缓和。
他重新端起保温杯拧开盖子，轻轻吹了吹，却没有喝。
“你说的这些，是你的猜测，还是已经掌握了线索？”
“是基于现有情况的合理推断。”
“不过，我已经让孔云杰同志，顺着这条线去查了。”
“我相信，很快就会有结果。”
赵珂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王洋的说法。
他将杯子放下，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看着王洋。
“既然你已经想到了这一层，那后续的工作，你有什么打算？”
王洋深吸一口气，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书记，我建议，在专案组的基础上。”
“成立一个由市委政法委牵头，市纪委、市公安局、市市场监督管理局、市农业农村局等多部门组成的联合调查组。”
“对我们京阳市内部，可能存在的保护伞，进行一次彻彻底底地清查！”
“那这个调查组，你打算由谁来负责？”
赵珂追问。
王洋这才看向后排一直没说话的杨冠铭。
“那自然是冠铭同志最合适，因为......”
“他你就不用考虑了，后续省委对他还有别的工作安排。”
赵珂打断了王洋。
坐在后排的杨冠铭，一颗心瞬间悬到了半空，他下意识地看向王洋，眼神里全是焦急。
这叫什么事？
前脚刚把联合调查组的框架搭起来，赵书记后脚就把他提名的组长给否了。
而且还说自己另有安排，这四个字，可轻可重，里面的学问太大了。
这明摆着就是不满意，是在敲打王洋！
可王洋的反应，却让杨冠铭有些看不懂。
他没有半分意外，甚至连脸上的表情都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安静地坐着，像是在等着赵珂的下文。
车子平稳地行驶着，这种沉默，最是磨人。
最终，还是王洋先开了口。
“书记，那您看，这个调查组，该由谁来牵头比较合适？”
他把皮球，又踢回给了赵珂。
坐在后排的杨冠铭听到这话，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一声高明。
王洋这是在试探赵书记的真实意图。
如果赵书记直接指定一个自己的人，那就说明他想把这个调查组的控制权抓在自己手里。
如果他不指定，那事情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赵珂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后，才抬起眼皮，看了王洋一眼。
“这个联合调查组是你提出来的，人选，也该你来考虑。”
“你觉得谁合适，就报上来。”
“现在就不讨论这个了。”
赵珂又喝了两口水后，转头看向窗外。
“数字京阳这个一号工程，快要开工了吧？”
这是一个极具跳跃性的问题。
前一秒还在谈论惊心动魄的两省要案，下一秒却直接转到了地方经济项目上。
王洋微微向前倾身。
“各项前期准备工作已经就绪。”
“本来上午还有一个和建行省分行的碰头会，商议资金拨付的最后细节。”
“我让姚副市长带着他们去项目现场实地考察了。”
赵珂嗯了一声。
“经济发展是重头戏。”
“不过，环境不清理干净，再好的项目也难落地。”
“毒白菜能堂而皇之地进来，说明京阳的政治生态恐怕也出现了问题。”
“一号工程项目的资金是一把双刃剑，用不好，也会成为蛀虫的温床。”
王洋立刻接话。
“书记，这也是我提议成立联合调查组的初衷。”
“借着这次机会，把京阳内部可能存在的所有毒瘤彻底挖出来，给未来的经济发展提供一个健康的基础。”
说话间，车子也已经进入了新区地界。
赵珂朝道路右侧看了一眼。
“前面路边停一下，水喝多了，上个厕所。”
连杰立刻应道后便拿起手机，同时也给前车警卫发了信息。
车子打了转向灯进入辅道，在公厕旁的道路停车位缓缓停稳。
电动车门缓缓向一侧打开，赵珂这才又看向王洋。
“你们都坐着不用动，王洋同志陪我去就可以了。”
连杰和杨冠铭同时应道后，王洋也赶紧起身跟着赵珂走下了车，朝公厕走去。
这时，两名警卫人员也已经对公厕检查完毕，出来后朝着两个方向走远了些。
赵珂边迈步朝公厕内部走，边看着王洋开口。
“这次，你是真的打算要和你那位老师，做切割了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