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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迷 > 玄幻魔法 > 七日,回魂 > 第406章 蛊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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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蛊灯亮,蛊灯明,蛊灯照你进坟茔;你问蛊母哪里找,镜里镜外都是影。都是影,影成双,成双成对喂蛊王;蛊王吃了三千载,吐出个真活阎王。”

萧寒在院子里坐了七天。

不,也许更久。槐花落了又开,开了又落,他数过,落了七次。七年,也许七十年。时间在这里没有意义,他是灯里的影子,灯不灭,他不死。不死的人,数花开花落做什么?

他身边坐着江眠,手牵着手,一直没松开过。她的手是温的,有温度,像活人的手。她的眼睛是亮的,有光,像活人的眼睛。她偶尔会转过头看他,笑一笑,那笑容和三百年的一样,和他记忆里的一样,和梦里的一样。但那笑容里总有一点东西,他看不透,像隔着一层雾。

院子里的人越来越多了。那些从灯里走出来的人,一个一个,坐在槐树下,坐在石凳上,坐在台阶上。有的他认识,子言、铁熊、子衿、苏念、赵海娘、守镜人、白守拙、赵大山、阿月、秦医生、赵镜川、陈淑贤。有的他不认识,那些死在归墟里的,那些变成花树的,那些等了三千年的。他们都不说话,只是坐着,等着。

等什么?

萧寒问过江眠。她没有回答,只是握紧他的手。

第七次槐花落尽的时候,院子里来了一位新人。

那是个男人,三十出头,戴着金丝边眼镜,背着双肩包,手里拿着一本笔记本,边走边记。他穿着冲锋衣,登山鞋,一看就是外地来的,而且是那种专门往偏僻地方钻的旅行者。

他走进院子,看到满院子坐着的人,愣了一下。然后他看到萧寒和江眠,更愣了一下。

“请问,这里是蜃楼镇吗?”他问。普通话,带点北方口音。

萧寒看着他,没有说话。

江眠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水里的倒影:“是。你找谁?”

男人走近几步,打量着院子,打量着那些人,打量着那棵老槐树。他的眼睛里有好奇,有兴奋,还有一点掩饰不住的恐惧。

“我叫沈默,是民俗学的研究员。”他拿出名片,递过来。萧寒没接,江眠也没接。他讪讪地收回去,“我来调查蜃楼镇的万灯节。听说每年七月初七,海面上会亮起万盏灯。这个民俗很独特,我想记录下来。”

江眠点头:“那你来对了。今天是七月初六,明天就能看到。”

沈默眼睛亮了:“真的?太好了!我能在镇上住一晚吗?我看了地图,好像有个客栈……”

“有。”江眠指了指院子外面,“出去左转,走到底,就是归墟客栈。”

沈默道了谢,转身要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看着那些坐着的人。

“他们……也是来等万灯节的?”

江眠没有回答。

沈默等了一会儿,见没人理他,只好走了。

萧寒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子门口。

“他是谁?”他问。

江眠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那个方向,眼睛里的光变得很奇怪。是饿。是很久很久的饿。

萧寒见过这种眼神。在落花洞里,在灯童眼睛里,在那个真的她眼睛里。那是饿了三千年的眼神。

“你要吃他?”

江眠转过头,看着他,笑了。那笑容里,那层雾散了一些,露出下面的东西。是疯。是很久很久的疯。

“不是吃。是请。”

萧寒不明白。

江眠站起来,走到槐树下,伸手摸着粗糙的树皮。树皮在动,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蠕动。她敲了敲树干,树干裂开一道缝,缝里透出光。是那种金色的光,和那艘船消失时的光一样。

“你知道这棵树是什么吗?”她问。

萧寒走过去,站在她身边。

“是什么?”

江眠指着那道缝:“是门。真的门。不是那些镜子里的假门,是真的归墟门。”

萧寒看着那道缝,看着里面透出来的光。

“门后面是什么?”

江眠没有回答。她只是伸手进去,从里面拿出一样东西。

是一盏灯。铜灯座,刻着槐花,和码头上的那些一模一样。但这盏灯的灯座上,刻的不是一朵槐花,是七朵。七朵槐花围成一圈,中间是一个凹槽,凹槽里嵌着什么东西,闪闪发光。

萧寒凑近看,那是一块碎片。指甲大小,像镜子碎片,又像骨头碎片。碎片是红色的,红得像血,里面有东西在动,像虫子,像蛆,密密麻麻。

“这是蛊。”江眠说,“湘西的蛊。活了三千年的蛊。”

萧寒退后一步。

江眠笑了。那笑容,终于不藏着掖着了,是彻彻底底的疯。

“你知道湘西三邪吗?赶尸、蛊毒、落花洞女。赶尸的是我,落花洞女也是我,蛊毒还是我。我是三邪的祖宗,活了三千年的祖宗。”

她举起那盏灯,对着阳光。阳光透过蛊片,在地上投出一个影子。那影子不是灯的形状,是人的形状。一个女人的形状,银白长发,半透明皮肤,额头一朵花纹。

“三千年前,我是湘西一个寨子的巫女。我会赶尸,会下蛊,会请神。我把自己献给洞神,成了落花洞女。但我没死,我出来了。我带着洞神的力量,成了真正的巫。我想长生。我把自己分成七份,藏在七张傩面里。我以为这样就能永远活着。但我错了。”

她放下灯,看着萧寒。

“分成七份的我,每一份都想活。她们互相争,互相吃。吃到最后,只剩下一个。就是我。”

萧寒看着她,看着那张三百年来从未变过的脸。

“那些灯里的人……”

“都是我吃的。”江眠点头,“吃一个,变一盏灯。吃了三千年,吃了三千个。三千个魂,做成三千盏灯。还差三百三十二个,就能凑满三千三百三十三。凑满了,我就能打开真的归墟门。门后面,是我的真身。那个三千年前真正的我。”

萧寒终于明白了。

她不是想死。她是想活。想真正地活。想回到三千年前那个真正的自己。

“萧寒呢?那个真正的萧寒呢?”

江眠笑了。

“他是我吃的第一个。三百年前,他进归墟找我。我把他吃了,做成灯。但他太强,吃不完,剩了一点,映在镜子里,成了你。”

萧寒浑身发冷。

“我是……”

“你是他的影子。是他吃剩的那一点。是我故意留下的。因为我知道,总有一天,你会来找我。”

萧寒退后一步,又退后一步。

江眠走近一步,又近一步。

“你知道我为什么等三百年吗?不是等你,是等今天。等那个叫沈默的人。”

萧寒愣住了。

“沈默?”

江眠指着院子门口:“他是第三百三十二个。明天晚上,万灯节,他会变成灯。还差最后一个,就是你。”

萧寒看着她的眼睛。那眼睛里的光,不再是暖的,是冷的,是饿了三千年的冷。

“我?”

“你。”江眠点头,“你是第三百三十三个。你是假的,没有根。假的最好用。三千三百三十二个真的,加一个假的,就能打开归墟门。门开了,我进去,吃了那个三千年前的我,我就是真正的神。永远的神。”

萧寒看着她,看着这张他找了三百年的脸,看着这双他看了三百年的眼睛。

“你骗我。从头到尾,都在骗我。”

江眠笑了。那笑容,和三百年的一样,和他记忆里的一样,和梦里的一样。但那笑容里什么都没有了,只有疯。

“对。我骗你。从你在镜子里生出来那一刻,就开始骗。骗你来找我,骗你进归墟,骗你进灯里,骗你在这里等。骗了三百年,终于骗到了。”

萧寒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这个疯子。

远处,传来脚步声。

沈默又回来了。他气喘吁吁地跑进院子,脸上满是惊恐。

“镇上……镇上没有人!那些房子,那些店铺,都是空的!没有人!”

江眠看着他,笑了。

“有人。只是你看不见。”

沈默愣住了。

江眠举起那盏灯,对着他晃了晃。

灯亮了。

光很亮,亮得刺眼。那光照在沈默身上,他身体里走出另一个他。透明的,轻飘飘的,像影子。那是他的魂。

魂飘进灯里。

沈默的身体倒下去,摔在地上,一动不动。

江眠把灯放在桌上,看着灯里的那个新魂,满意地点了点头。

“第三百三十二个。”

萧寒看着地上的尸体,看着灯里的魂,看着江眠那张满足的脸。

他突然笑了。

江眠看着他,有些意外。

“你笑什么?”

萧寒没有回答。他只是走到沈默的尸体旁边,蹲下,从他背包里翻出那本笔记本。翻开,一页一页看。

笔记本里记满了东西。蜃楼镇的历史,万灯节的起源,那些失踪的游客,那些诡异的传说。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

“江眠,女,疑似三千年前湘西巫女。萧寒,男,三百年前失踪。二人关系不明。据当地老人说,每年七月初七,能在码头看到一个透明的人,坐在那里看灯。那可能是萧寒的魂。他等了江眠三百年。”

萧寒合上笔记本,站起来,看着江眠。

“你知道他是谁吗?”

江眠摇头。

萧寒指着笔记本上的字:“他是来救我的。他知道我在这里,知道我等了三百年。他来找我,想带我走。”

江眠笑了。

“带你走?走去哪?你是假的,没有根,走不掉的。”

萧寒点头。

“对。我是假的。但我能变成真的。”

他拿起那盏灯,对着自己的脸。

灯焰里,映出他的脸。那张脸在变——一会儿是他自己,一会儿是那个真正的萧寒,一会儿是沈默,一会儿是子言,一会儿是那些灯里的人。最后变成一张脸,一张他从未见过但觉得熟悉的脸。

是江眠的脸。

但不是这个疯子的脸。是另一个江眠。是那个三千年前真正的她。那个死了三千年的她。

镜子里,那个她看着他,笑了。

那笑容,不是疯,是悲。

萧寒把灯放下。

“我知道怎么让真的回来了。”

江眠看着他,眼睛里的疯开始变成别的东西。是怕。是很久很久没出现过的怕。

“你想做什么?”

萧寒没有回答。他只是走到那棵槐树下,把手伸进那道缝里。

缝里很热,热得像火。他的手在里面摸,摸到一个东西。凉的,硬的,像骨头。他抓住那东西,往外拉。

拉出一截骨头。人的骨头,很细,是小指骨。骨头是红色的,红得像血,上面刻着花纹——七朵槐花,围成一圈。

江眠尖叫起来。

“放下!那是我的真身!”

萧寒没有放下。他拿着那截骨头,走到那盏灯前,把骨头放进灯座上的凹槽里。

咔嗒一声。

灯碎了。

不是碎成片,是碎成光。光很亮,亮得整个院子都白了。白光里,有一个人影慢慢成形。银白长发,半透明皮肤,额头一朵花纹。穿着古老的衣裳,是三千年前的样式。

她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不是疯子的眼睛,不是饿了的眼睛,是真正的眼睛。是有光的眼睛,是活着的眼睛。

她看着江眠,看着那个疯了三千年的自己。

“够了。”她说。

江眠退后一步,又退后一步。

“你……你怎么出来的?”

真正的她没有回答。她只是走到江眠面前,伸出手,摸着她的脸。

“你替我活了三千年的假。够了。该我了。”

江眠摇头,拼命摇头。

“不!我不想死!我要活着!我要永远活着!”

真正的她笑了。那笑容,是悲悯的,是理解的。

“你不会死。你会回来。回来做我的一部分。”

她把手放在江眠额头上。

江眠的身体开始变淡。从脚开始,一点一点,像褪色的照片。她看着萧寒,眼睛里的疯慢慢散开,露出下面的东西。是谢。是很久很久的谢。

“萧寒……”她轻声说,“谢谢你。”

萧寒看着她,看着这张他找了三百年的脸。

“你是真的吗?”

她笑了。那笑容,和三百年的一样,和他记忆里的一样,和梦里的一样。但那笑容里多了一点东西。是真的。

“我是。我也是假的。真真假假,谁分得清呢?”

然后她消失了。

变成一缕光,飘进真正的她身体里。

真正的她站在那里,看着萧寒,看着那些坐在院子里的人,看着那棵老槐树。

她举起手,轻轻一挥。

那些坐着的人开始动。他们站起来,一个一个,走到她面前,鞠一躬,然后走进那道光里。子言进去了,铁熊进去了,子衿进去了,苏念进去了,赵海娘进去了,守镜人进去了,白守拙进去了,赵大山和阿月进去了,秦医生和小雨进去了,赵镜川和陈淑贤进去了。那些萧寒认识的,不认识的,都进去了。

最后一个是沈默的魂。他从灯里飘出来,走到真正的她面前,鞠了一躬,也进去了。

院子里空了。

只剩萧寒和真正的她。

她看着萧寒,看了很久很久。

“你知道我是谁吗?”

萧寒点头。

“你是真的江眠。三千年前那个。”

她摇头。

“我是,也不是。我是她分出去的那一份。她把自己分成七份,我是第七份。最小的那份。也是最真的那份。”

萧寒不明白。

她解释:“七份里,有怒目金刚,是她的恨;慈眉菩萨,是她的爱;青面夜叉,是她的怨;白面书生,是她的念;红脸关公,是她的义;黑脸钟馗,是她的正。还有一张空白的,是她的本相。那张空白的,就是我。”

萧寒终于明白了。

她是空白的。是没有被任何情绪污染的。是最接近真的那份。

“那她呢?”他指着刚才消失的地方。

“她是被污染的那份。活了三千年的假,疯了。现在她回来了,回到我这里。我们合一了。真正的我,活了。”

萧寒沉默。

她走近一步,看着他的眼睛。

“你知道你是谁吗?”

萧寒摇头。

她笑了。那笑容,和江眠的一样,又不一样。江眠的笑里有东西,她的笑里没有。只有空。是真正的空。

“你是那个真正的萧寒死前映在镜中的影像。但他死的时候,把最后的念想给了你。他想活下去。你替他活了三百年。现在,他回来了。”

她指着那道光。

光里,走出一个人。穿着清朝的衣裳,留着辫子,脸上没有朱砂,眼睛睁着。他看着萧寒,笑了。

“谢谢你。”他说,“替我活了三百年。”

萧寒看着他,看着这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你是真的萧寒?”

他点头。

“我是真的。死了三百年的真的。”

萧寒不知道该说什么。

真正的萧寒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摸着他的脸。那只手是凉的,但凉得不刺骨,是那种很舒服的凉。

“你愿意回来吗?回来做我的一部分?”

萧寒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谢,有诚,有盼。

他想起这三百年的等待,想起那些灯里的人,想起江眠的疯,想起自己的假。

他笑了。

“我愿意。”

真正的萧寒把他拥进怀里。

萧寒的身体开始变淡。从脚开始,一点一点,像褪色的照片。他看着真正的她,看着那个空白的江眠,看着那棵老槐树,看着那个院子。

最后一刻,他问了一句话:

“她还会回来吗?”

真正的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指着院子门口。

门口站着一个人。银白长发,半透明皮肤,额头一朵花纹。穿着蓝布衫,洗得发白。手里提着一盏灯,灯点着,很亮,很暖。

是江眠。

但不是那个疯子。是另一个江眠。是那个他从镜子里认识的江眠。是那个他等了三百年的江眠。

她看着他,笑了。

那笑容是三百年那个,是他记忆里那个,是梦里那个。没有多余的东西,只有他等了三百年的东西。

“萧寒。”她说。

萧寒看着她,看着这张脸。

“你是真的吗?”

她没有回答。她只是走过来,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很暖,暖得像活人的手。

“我在了,你就是真的。”

萧寒笑了。

那是真正的笑。

然后他消失了。

变成一缕光,飘进真正的萧寒身体里。

真正的萧寒站在那里,闭着眼睛,感受着那三百年的等待,三百年的寻找,三百年的爱。

他睁开眼睛,看着真正的她。

“谢谢你。”

她摇头。

“谢什么?”

他指着自己的心口:“谢你把他留给我。”

她笑了。

那笑容,是真正的笑。

他们并肩站在院子里,站在那棵老槐树下,站在那些花瓣飘落的白色里。

远处,海面上亮起万盏灯。

三千三百三十三盏,一盏不多,一盏不少。

灯里没有人影了。只有光。很亮,很暖。

真正的她举起手,对着那片灯海晃了晃。

灯海慢慢沉下去,沉进海里,沉进归墟,沉进那三千年的等待里。

最后一盏灯灭掉的时候,天亮了。

太阳从海平面升起来,金色的,暖的,像那艘船消失时的光。

萧寒和真正的她站在码头上,看着那日出。

他不再是影子,是真的。

她不再是疯子,是真的。

他们手牵着手,站在新的一天里。

很久很久。

然后他问了一句话:

“我们回家?”

她点头。

他们转身,朝镇子里走去。

身后,那片海很静。静得像一面镜子。

镜子里,映出两个人的背影。

一个是他。

一个是她。

他们走得很慢,很稳,像走了三百年终于走到终点,又像刚刚开始走。

槐花飘落。

落在他们肩上,落在他们头发里,落在他们走过的路上。

远处,锣声响起来。

一声,两声,三声。

不是往里收的,是往外散的。散到那些镜子里,散到那些灯里,散到那些等待里。

散了。

都散了。

只剩他们俩。

手牵着手,走在回家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