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莲冲到山脉脚下时,手臂上的金色疤痕已经烫得像是烙铁。她咬着牙,一步一踉跄地往上爬,石阶粗糙的边缘划破了她的手掌,血渗出来,滴在地上,每一滴都闪着微弱的金光。
半山腰那个平台,和三个月前一模一样。
世界之心的虚影悬浮在山壁前,金色的光芒比上次暗淡了许多,像一盏快耗尽的油灯。虚影中心,那三个模糊的人形轮廓几乎看不见了,只剩三团微弱的、随时会熄灭的光晕。
“风铃师姐!”小莲跪在平台边缘,双手按在岩石上,“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七处污染……七个牺牲者……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岩石沉默。
只有风吹过山谷的回声。
小莲把额头抵在岩石上,眼泪混着血滴在石头上:“求求你们……告诉我……我不想再看着任何人死了……吴老已经没了……归墟也没了……初也没了……还要死多少人……到底还要死多少人……”
岩石突然亮了。
不是虚影的光芒,是岩石本身在发光——温润的、乳白色的光,像月光,但更柔和。光芒中,浮现出一些画面。
不是风铃三人的。
是一些……完全陌生的人。
九个。
九个由光影构成的人形,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悬浮在岩石表面。他们都闭着眼睛,表情平静,像在沉睡。
但小莲能感觉到,他们不是活人。
是……灵魂?
“我们是……”一个苍老的男声响起,声音直接在小莲脑海里回荡,“这个世界之前的……守护者。”
小莲呆住了。
“之前?”
“在你们之前,这个世界……已经存在过九次。”另一个年轻的女声接过话,“每一次,都有一个文明在这里诞生、成长、繁荣……然后,因为各种原因,毁灭。”
画面开始变化。
小莲看到了九个不同的世界——有的科技发达,高楼大厦直插云霄;有的魔法昌盛,巨龙在天空翱翔;有的朴素自然,人们与万物和谐共生……
但每一个世界,最终都毁灭了。
有的是被外敌入侵,有的是内部战争,有的是法则失衡崩溃,有的是……被玄那样的存在吞噬。
“每一次毁灭,世界之心都会保留最后一点‘火种’——那个文明最核心的灵魂。”苍老男声说,“我们九个,就是前九次文明的……最后遗民。”
小莲看着那九个光影,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紧了。
“那……那我们……”
“你们是第十次。”年轻女声说,“归墟把你们送进来时,世界之心吸收了前九次文明积累的全部‘底蕴’,才让你们这么快成长起来。但代价是……”
她顿了顿。
“代价是,我们九个的灵魂,被永远封印在世界之心里,成了维持这个世界运转的……‘燃料’。”
小莲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这个世界成长得这么快。
为什么法则这么稳固。
为什么能在短短几个月内,就吞噬七个敌对世界。
因为它在“透支”。
透支前九次文明的全部积累。
透支这九个灵魂的全部存在。
“那七个牺牲者……”她声音发颤。
“是补充。”苍老男声平静地说,“我们九个的灵魂,已经快烧完了。世界需要新的‘燃料’来维持运转。七处污染,对应七个即将熄灭的‘法则节点’。每个节点都需要一个强大的灵魂去填充、去点燃,才能重新激活,清除污染。”
他看向小莲。
“你手臂上的疤痕,是世界之心的‘求救信号’。它在告诉你,它快撑不住了。第一个牺牲者已经出现——就是吴老。他的灵魂被玄剥离后,世界之心自动吸收了他的残存意识,填补了第一个节点。”
小莲想起吴老消散时的样子。
想起他那句没说完的话。
想起他最后用镜片反射的光……
原来,那不仅是警告。
也是……告别。
“那剩下的六个……”她问。
“需要六个自愿献祭的灵魂。”年轻女声说,“必须是和这个世界有深刻连接的人。李河他们……符合条件。但他们的灵魂强度不够,一个人填不满一个节点。所以……”
“所以需要七个?”小莲接话,“吴老算一个,李河他们六个,正好七个?”
“不。”苍老男声摇头,“吴老的灵魂太残破了,只够点燃,不够维持。需要……八个。”
八个。
小莲闭上眼睛。
除了吴老,还需要七个活人。
李河他们站出来了六个。
还差……一个。
她睁开眼睛,看向那九个光影:“我……我可以吗?”
光影们沉默了。
良久,年轻女声轻声说:“你是世界的共生者,你的灵魂和这个世界是一体的。如果你献祭,效果会比任何人都好。但那样的话……你会彻底消失。连一点印记都不会留下。而且……”
她顿了顿。
“而且你献祭之后,世界之心里就没有‘共生者’了。这个世界会失去最后的‘锚点’,变得不稳定。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在献祭完成的同时,有人能接替你,成为新的共生者。”苍老男声说,“但成为共生者的条件很苛刻——必须是被世界之心认可、同时又和你有深刻羁绊的人。这样的人……现在有吗?”
小莲脑海里闪过一张张面孔。
李河?不,他虽然忠诚,但羁绊不够深。
秀娘?她只是个普通的母亲。
其他人……
她突然想到了一个人。
不,一个……婴儿。
明。
那个额头有印记的婴儿。
他是新世界第一个原生生命,天生就和这个世界一体。
而且,他是秀娘的孩子,秀娘是小莲救下来的,孩子出生后小莲经常去看他……
羁绊,也许够。
但孩子太小了。
他才三个月。
让他承担整个世界的重量?
“没有……别的办法了吗?”小莲问。
九个光影同时摇头。
“我们试过了所有可能。”苍老男声说,“九次文明,九次毁灭,我们用尽了所有办法。最后得出的结论是:世界要延续,必须有人牺牲。而且牺牲的……必须是‘爱这个世界胜过爱自己’的人。”
他看向小莲。
“你们这一代,很特别。有愿意为世界赴死的人,有愿意为孩子牺牲的母亲,有愿意为未来献祭的老人……这样的文明,也许……真的能走出一条不一样的路。”
光影开始变淡。
“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年轻女声说,“最后给你一个提示:七个污染节点,不是随机分布的。它们对应着世界之心的七个‘窍’。当七个节点全部被点燃时,世界之心会进入‘超频状态’,短暂地突破摇篮的法则限制。那时候,你们也许有机会……做点什么。”
“做什么?”
“对抗玄。”苍老男声说,“甚至……改变这个摇篮的规则。”
说完,九个光影彻底消散。
岩石恢复原状。
世界之心的虚影也黯淡下去,重新沉入山脉。
小莲跪在平台上,脑子里一片混乱。
八个牺牲者。
七个污染节点。
世界之心的七个窍。
超频状态……
她需要时间消化这些信息。
但世界没有给她时间。
下山路上,小莲遇到了匆匆赶来的李河。
“师姐!”李河脸色很难看,“晨曦森林那边……出事了。”
“什么事?”
“那些结晶……突然开始疯长。”李河喘息着说,“半个时辰前,巡逻队传来消息,结晶覆盖的面积扩大了十倍,而且……开始向外蔓延。森林里的动物只要碰到结晶,就会瞬间被‘石化’,变成紫色的雕像。”
小莲的心沉了下去。
玄加速了。
它没有等一年。
它现在就要动手。
“还有……”李河的声音更低了,“秀娘的孩子……小明他……发烧了。额头上的印记……在发光。”
小莲拔腿就往聚居区跑。
秀娘的木屋里,挤满了人。
周婆婆正在给孩子擦身子,但毛巾一碰到孩子的皮肤,就发出“滋滋”的声音,冒起白烟。孩子的体温高得吓人,小脸通红,额头上的金色印记像烧红的烙铁,发出刺眼的光芒。
更诡异的是,孩子不哭不闹,只是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眼神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婴儿。
“小莲师姐……”秀娘看到小莲,眼泪掉了下来,“小明他……他到底怎么了……”
小莲走到床边,伸手想摸孩子的额头,但在距离皮肤还有一寸时停住了——她能感觉到,一股强大的、混乱的能量正在孩子体内奔涌。
那是……世界之心的能量?
不,不只是世界之心的。
还有……那些结晶的?
她突然明白了。
孩子额头上的印记,是归墟留下的“钥匙”的一部分。
而那些结晶,是玄埋下的“锁”。
钥匙和锁,在互相吸引。
当两者距离足够近时……
“把孩子抱起来。”小莲对秀娘说,“跟我去议事堂。所有人,立刻去议事堂集合!”
议事堂里,挤满了人。
小莲把孩子放在中央的桌子上,然后转身,面向所有人。
她没有隐瞒。
把在世界之心看到的一切、听到的一切,全部说了出来。
九个前文明遗民。
七个污染节点。
八个牺牲者。
世界之心的七个窍。
超频状态……
以及,孩子明身上的钥匙与锁。
说完后,议事堂里死一般寂静。
“所以……”李河第一个开口,“需要八个灵魂去填补节点。吴老算一个,我们六个……还差一个。”
他看向小莲。
所有人都看向小莲。
小莲点头:“我可以做最后一个。”
“不。”秀娘突然开口。
她抱着孩子,从人群里走出来,走到小莲面前。
“我来。”她说。
所有人都愣住了。
“秀娘,你——”
“我是孩子的母亲。”秀娘打断小莲,声音很平静,“如果我的孩子注定要成为什么‘钥匙’,要承担这个世界的重量……那至少,让我陪着他。而且……”
她看向怀里的孩子。
孩子正看着她,眼睛很亮。
“而且,我想让小明知道,他的母亲……不是一个只会哭的女人。”
小莲想说什么,但秀娘摇头。
“别劝我,师姐。”她说,“我活了二十三年,在原来的世界就是个普通厨娘的女儿,没读过书,没练过武,只会做饭、缝衣服、带孩子。但到了这个世界,我学会了种地,学会了建房子,学会了照顾受伤的人……我活得……很有价值。”
她笑了,笑得很温柔。
“现在,我想让这份价值……再大一点。”
李河走到她身边:“那就算你一个。我们六个人,加上你和吴老,正好八个。”
“不。”秀娘再次摇头,“你们六个,不用全部牺牲。”
她看向小莲:“师姐,世界之心需要八个灵魂。但没说……必须是完整的灵魂。”
小莲一愣:“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们可以……分摊。”秀娘说,“每个人献祭一部分灵魂,凑够八个‘分量’。这样,也许……大家都不用死。”
议事堂里响起一阵低语。
“这……可行吗?”有人问。
“不知道。”秀娘很诚实,“但我想试试。因为……”
她看向怀里的孩子。
“我不想让小明长大后,生活在一个……只有牺牲才能维持的世界里。我想让他知道,有些事,可以大家一起扛。”
小莲看着秀娘,看着这个三个月前还只会抱着孩子哭的年轻母亲,突然觉得……她好像长大了。
长大了很多。
“好。”小莲说,“那就试试。”
她看向所有人:“愿意参与的,站出来。”
一个接一个。
李河,秀娘,周婆婆,还有其他三个中年人——都是当初自愿连接世界之心的人。
六个人。
加上吴老残存的灵魂。
还差一个“分量”。
小莲走上前:“算我一个。”
“师姐,你——”
“我不用献祭全部。”小莲说,“我只献祭一部分。剩下的,我还要留着,等世界之心超频时,去做该做的事。”
七个人,站在议事堂中央。
孩子明被放在桌上,额头的印记光芒越来越盛。
小莲深吸一口气,开始按照在世界之心看到的方法,布置仪式。
很简单。
七个人围成圈,手拉手,心里想着这个世界,想着要守护的人。
然后,自愿“割让”一部分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