摇篮深处的“管理员会议”,是在赤消散后的第七天召开的。
会议地点不在任何世界内部,而是在一片绝对的虚空里——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物质,只有七团不同颜色的光晕悬浮着,像黑夜中飘浮的灯笼。
七团光晕,代表七位还在活跃的管理员。
暗红色的光晕原本是赤的位置,现在空着。纯黑色的光晕属于玄,也空着。
剩下的五团:银白、翠绿、暗金、幽蓝、灰紫。
“赤动用本源斩玄,已经彻底消散。”银白色的光晕最先开口,声音冷硬得像金属碰撞,“按照规则,它的权限和职责需要重新分配。”
“我提议由‘森’接管赤的辖区。”翠绿色的光晕说,声音温和,但带着某种黏腻的质感,“森擅长生命法则,适合管理新生世界。”
“我反对。”幽蓝色的光晕立刻反驳,声音像深海的水流,“森上次管理的三个世界,全部因为‘过度干预’导致文明畸变。新世界很特殊,需要更谨慎的对待。”
“那你觉得该由谁接管?”翠绿色光晕反问。
幽蓝色光晕沉默片刻:“我认为……应该暂时搁置。等新世界稳定下来,再开会讨论。”
“搁置?”暗金色的光晕发出低沉的嗡鸣,“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赤的辖区有三百多个世界,其中一半是新生或脆弱的。没有管理员监管,它们很快就会被其他区域的世界吞噬。”
“或者……”灰紫色的光晕第一次开口,声音很轻,像耳语,“我们可以换个思路。”
所有光晕都转向它。
“赤死前,给那个新世界留下了……保险。”灰紫色光晕缓缓说,“它的一部分本源,融进了那个世界的心脏。也就是说,那个世界现在……有了一丝管理员的‘特质’。”
虚空突然安静了。
“你的意思是……”银白色光晕声音凝重。
“让那个新世界,暂时接管赤的部分职责。”灰紫色光晕说,“当然,只是名义上的。实际工作还是我们来分担。但这样至少……能给其他世界一个信号:赤虽然死了,但它选定的继承者还在。”
“一个低等文明,凭什么?”翠绿色光晕不满。
“就凭他们逼得玄动用世界残毒,就凭他们点燃了净化之火,就凭他们……在赤的本源加持下,斩了玄。”灰紫色光晕平静地说,“而且,那个世界有‘心’。你们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有心的世界,成长上限远高于普通世界。与其现在打压,不如……投资。”
又是一阵沉默。
“投票吧。”暗金色光晕说,“同意‘森’接管的,亮绿光。同意让新世界名义接管的,亮蓝光。弃权的不亮。”
五团光晕开始变化。
翠绿色光晕亮起绿光。
幽蓝色光晕亮起蓝光。
银白色光晕犹豫片刻,亮了蓝光。
暗金色光晕……没亮。
灰紫色光晕亮了蓝光。
三蓝一绿一弃权。
“通过。”幽蓝色光晕说,“现在,谁去通知那个新世界?”
“我去吧。”灰紫色光晕说,“我和赤……还算熟悉。”
会议结束。
光晕们陆续消散。
虚空重归寂静。
但在寂静中,有一个微弱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波动,一闪而逝。
像有什么东西,在暗中……观察着一切。
新世界,清晨。
小莲抱着婴儿明,站在新建的了望塔上,看着远方的晨曦森林。三个月过去了,森林表面的紫色结晶已经全部消失,树木恢复了翠绿,但深处那股令人不安的气息……还在。
风铃站在她身边,手里托着一个巴掌大的金色光球——那是世界之心的“子体”,能让她随时感知世界各处的状态。
“森林深处的污染……没有扩散,但也没有消退。”风铃皱眉,“像在冬眠,等待某个时机。”
“玄不是死了吗?”小莲问。
“玄是死了,但它留下的毒素是‘活’的。”风铃解释,“就像毒蛇死了,毒液还在。要彻底清除,需要找到毒素的‘核心’——那七个节点最深处的源头。”
她看向小莲怀里的孩子。
婴儿明今天格外安静,不哭不闹,只是睁着大眼睛,看着晨曦森林的方向。额头上的五瓣花印记,时不时会闪烁一下。
“小明他……”小莲有些担心。
“他在感应。”风铃轻声说,“归墟的钥匙印记,让他天生就能感知世界的‘异常’。如果毒素核心有异动,他应该会是第一个察觉的。”
正说着,林梧从塔下走上来,脸色凝重。
“西边‘沉星湖’附近,发现异常能量波动。”他说,“不是污染,是……陌生的法则气息。强度很高,但没有敌意。”
“多高?”风铃问。
“至少……是赤那个级别的。”林梧说。
三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警惕。
管理员?
还是……别的什么?
“我去看看。”陈墨的声音从塔下传来。他已经换上了一身简单的布衣,但腰间的长剑闪着寒光——那是用世界之心的法则碎片打造的,能斩断大多数能量。
“我跟你一起。”林梧说。
“不。”风铃拦住他们,“如果真是管理员级别,去再多人都没用。我一个人去。”
“师姐——”
“我有世界之心加持,自保应该没问题。”风铃看向小莲,“小莲,你带着孩子回议事堂。如果一炷香后我没回来,立刻启动‘封闭协议’——用世界之心的力量,把整个聚居区罩起来。”
小莲咬牙,点头。
风铃转身,化作一道金色流光,射向西边。
沉星湖是新世界扩张后自然形成的湖泊,湖水清澈见底,湖底铺满了发光的细沙,像沉落的星辰。
此刻,湖边站着一个“人”。
或者说,一个类人的存在——身材修长,穿着灰紫色的长袍,袍子上有流动的星图纹路。面容模糊,像隔着一层薄雾,只能看到一双眼睛,灰紫色的,像傍晚的天空。
它背着手,静静看着湖面,似乎在等什么。
风铃落在它身后十丈处,右手虚握,一柄金色的光剑在掌心凝聚。
“你是谁?”她问。
“我叫‘暮’。”那人转身,声音很温和,“灰紫色的暮光。摇篮管理员之一。”
风铃的心一紧,光剑握得更紧:“你来做什么?”
“送信。”暮抬起手,掌心里浮现出一枚灰紫色的水晶,“管理员会议的决定:从今天起,新世界暂时接管赤的部分权限,成为‘预备观察区’。这是权限凭证。”
水晶飘向风铃。
风铃没接,只是盯着它:“条件呢?”
“条件?”暮似乎笑了笑,“没有条件。只是名义上的授权,实际工作还是我们做。不过……有了这个凭证,其他世界就不敢轻易攻击你们了。至少在摇篮规则里,你们现在算‘半个管理员辖区’。”
“为什么给我们?”风铃问。
“因为赤选择了你们。”暮说,“它用最后的本源,斩玄护你们。这是它留给你们的……遗产。”
风铃沉默了很久,最终伸手接住了水晶。
水晶入手温热,像活物一样,轻轻震动了一下,然后化作一道灰紫色的流光,钻进她的掌心。
风铃感觉,自己和世界之心的连接……增强了。
不是量的增强,是质的提升——像原本模糊的视线突然变得清晰,她能“看”到更多细节:世界的法则脉络、能量流动、甚至……摇篮其他区域的一些模糊景象。
“凭证已经激活。”暮说,“现在,你有权知道一些……以前不能知道的事。”
它顿了顿。
“比如,玄可能……没死透。”
风铃瞳孔一缩:“什么意思?”
“玄的本体确实被赤斩灭了。”暮说,“但它在被斩灭前,把一部分核心意识,寄生在了那七个污染节点的‘毒素’里。只要毒素还在,它就还有复苏的可能。”
“那怎么彻底清除?”
“需要七把‘钥匙’。”暮说,“对应七个节点的七把钥匙。归墟留下的,只是其中一把——就是你抱着的那个孩子。剩下的六把……需要你们自己去找。”
“去哪儿找?”
“其他世界。”暮说,“玄在过去的几千年里,污染过很多世界。有些世界被完全吞噬了,有些……还在挣扎。那些还在挣扎的世界里,可能就藏着钥匙。但具体是哪个世界,需要你们自己去探查。”
风铃感觉嘴里发苦。
去其他世界?
以新世界现在的实力,能自保就不错了,还要主动出击?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暮轻声说,“但这是唯一的办法。如果不趁现在毒素还在‘冬眠’时清除玄的残留意识,等它复苏……你们,还有周围几百个世界,都会被它吞噬。因为它已经疯了——被赤斩灭的创伤,会让它更加贪婪、更加疯狂。”
它看向东方,看向晨曦森林的方向。
“毒素冬眠期,大概还有……一年。一年后,它会自然苏醒。到时候,玄的意识会重新凝聚。所以你们只有一年时间。找到六把钥匙,清除七个节点,彻底杀死玄。”
说完,暮的身影开始变淡。
“等等!”风铃叫住它,“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暮停下消散的进程,灰紫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因为……”它最终说,“我也厌倦了。厌倦了这个摇篮里,不断重复的吞噬与毁灭。我想看看……有‘心’的世界,能不能走出一条不一样的路。”
它彻底消散了。
只留下最后一句话,在风铃脑海里回荡:
“小心其他管理员。不是所有管理员,都像我一样……抱有期待。”
议事堂里,风铃把见到暮的经过说了一遍。
所有人都沉默了。
“一年……六把钥匙……七个节点……”李河喃喃,“这怎么可能?”
“但我们必须做。”陈墨站起来,“如果不做,一年后就是死路一条。做了,至少……还有希望。”
“怎么去其他世界?”秀娘问,“我们连离开这个世界都做不到。”
“世界之心。”林梧说,“超频状态虽然结束了,但我们三个还能短时间调动它的力量。如果用世界之心的力量强行打开‘门’,应该能去其他世界。但……”
“但什么?”小莲问。
“但开门会消耗世界之心的储备。”风铃接话,“每开一次门,世界的成长速度就会慢一分。而且,门的位置是随机的,我们无法控制会落到哪个世界。可能安全,也可能……直接掉进敌人的老巢。”
又是一阵沉默。
“我去。”小莲突然说。
所有人都看向她。
“我有归墟的印记残留,对钥匙的感应可能比你们强。”小莲说,“而且,我是第二锚点,如果我出事,世界还有你们三个撑着。”
“我和你一起。”李河站起来。
“我也去。”秀娘抱着孩子说。
“你不行。”风铃摇头,“孩子太小,不能冒险。”
“那就让我去。”周婆婆颤巍巍地站起来,“我老了,活够了。能为这个世界再做点事,值了。”
一个接一个,有十几个人站起来,愿意去冒险。
风铃看着他们,眼圈红了。
“谢谢。”她轻声说,“但第一次探索,不能去太多人。小莲,李河,你们两个先跟我去。其他人……等我们回来,再做打算。”
她看向陈墨和林梧:“我们三个不能同时离开。这次我去,你们两个留下。如果一个月后我们没回来……”
“我们会去找你们。”林梧打断她,“不惜一切代价。”
“好。”
三天后,一切准备就绪。
世界之心深处,风铃、小莲、李河站在一个巨大的金色法阵中央。法阵外围,陈墨和林梧正在注入力量,维持阵法稳定。
婴儿明被秀娘抱着,站在法阵边缘。小家伙今天格外安静,只是看着小莲,小手一抓一抓的,像在告别。
“准备好了吗?”风铃问。
小莲点头,握紧了手中的短剑——也是用世界之心碎片打造的,剑身有淡淡的金色纹路。
李河深吸一口气:“好了。”
风铃双手结印。
世界之心开始剧烈搏动。
法阵的金光冲天而起,在三人头顶撕开一道裂缝——不是天空的裂缝,是空间的裂缝。裂缝里是一片旋转的、混沌的色彩,看不清对面是什么。
“走!”
风铃率先跳进裂缝。
小莲和李河紧随其后。
裂缝在三人身后合拢。
法阵的光芒渐渐暗淡。
陈墨和林梧站在原地,看着裂缝消失的位置,久久不语。
“他们会回来的。”林梧说。
“嗯。”陈墨点头,“一定。”
裂缝的另一端。
风铃落地时,差点摔倒——这里的重力是原来的三倍,空气稀薄,带着一股刺鼻的硫磺味。
她稳住身形,看向四周。
这是一片……废墟?
残破的建筑,倒塌的高塔,焦黑的土地。天空是暗红色的,没有太阳,只有三个巨大的、燃烧着的火球悬在天上,投下扭曲的光影。
远处,有黑影在移动。
不是人,是某种……机械?还是生物?
看不清楚。
小莲和李河也落地了,两人都脸色苍白,显然不适应这里的环境。
“这是……什么世界?”李河喘息着问。
“不知道。”风铃警惕地观察四周,“但肯定不是友好的世界。小心点,先找个地方隐蔽。”
三人躲进一栋半塌的建筑里。
建筑内部很宽敞,曾经可能是个大厅,但现在只剩残垣断壁。墙壁上还有一些模糊的壁画,画着一些奇形怪状的生物,在朝拜一个……眼睛?
纯黑色的眼睛。
和玄的眼睛一模一样。
“这里是……”小莲声音发颤,“被玄毁灭的世界?”
“很可能。”风铃盯着壁画,“而且毁灭时间不长,残留的法则波动还很强烈。”
正说着,外面传来脚步声。
很沉重,像金属砸在地上。
三人立刻屏住呼吸,从缝隙往外看。
然后,他们看到了——
一个三米多高的“东西”。
上半身是人形,下半身是六条机械腿,像蜘蛛。通体暗紫色,表面覆盖着不断蠕动的肉瘤和金属板。头部没有五官,只有一只巨大的、纯黑色的眼睛。
它手里拖着一根锁链,锁链另一头拴着十几个……人?
或者曾经是人。
现在他们干瘪得像木乃伊,皮肤紧贴着骨头,眼睛空洞,像被抽干了所有生机。
蜘蛛怪物拖着这些“木乃伊”,慢慢走过废墟,走向远处一座还在冒烟的高塔。
“它在收集‘养料’。”风铃低声说,“用活人的生机,维持某种东西的运转。”
“那塔里……”李河问。
“可能是节点。”小莲突然说,“我能感觉到……塔里有东西在呼唤我。不是声音,是……共鸣。”
她抬起手臂,手臂上的五瓣花印记,正在微微发烫。
和婴儿明额头上的印记,同源的共鸣。
“钥匙……可能就在塔里。”她说。
风铃看向那座高塔,又看向那只蜘蛛怪物。
“计划变更。”她快速说,“我们不找钥匙了。先救人——如果能救的话。然后……毁掉那座塔。”
“可我们——”
“世界之心给我加持了‘斩断’的权能。”风铃握紧光剑,“虽然时间有限,但应该够用。小莲,李河,你们去救那些人。我来对付怪物。”
“师姐——”
“执行命令。”
小莲咬牙,点头。
三人悄悄跟上去。
等待一个……
出手的机会。
而在高塔深处。
那只纯黑色的眼睛,缓缓睁开。
它“看”向塔外。
看向风铃三人藏身的方向。
嘴角,咧开一个无声的、狰狞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