蜘蛛怪物拖着那串“木乃伊”走得很慢,六条机械腿每一步都深深陷进焦黑的泥土里,发出沉闷的“咔嚓”声。风铃三人在废墟的阴影里移动,像三只贴着地面爬行的壁虎。
越靠近那座高塔,空气里的硫磺味越浓,还夹杂着一股……甜腥气?像腐烂的水果混着铁锈。
小莲手臂上的五瓣花印记烫得厉害,她不得不把袖子卷到肩膀,整条手臂都露出来。金色的印记在暗红色的天光下像烧红的烙铁,一跳一跳地发光。
“它在指引方向。”风铃低声说,“钥匙肯定在塔里。”
李河握紧了手里的刀——是用世界之心碎片打造的短刀,刀身细长,刃口泛着淡金色的微光。他额头上全是汗,一半是因为三倍重力,一半是因为紧张。
“师姐,”他咽了口唾沫,“那怪物……看起来不好对付。”
“我知道。”风铃盯着蜘蛛怪物的背影,“所以才让你们救人,我拖住它。记住,救人后立刻往东边跑,那边有片废墟密集区,容易躲藏。等我把怪物引开,你们再出来和我汇合。”
“可你一个人——”
“我有世界之心加持。”风铃打断他,“虽然只能维持一炷香时间,但够了。”
她说得轻松,但小莲能看到,风铃握剑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身体在承受巨大负荷的反应。世界之心的力量太强,强行灌注进凡人之躯,就像往竹筒里灌铁水,竹筒随时会炸。
但他们没得选。
蜘蛛怪物走到了高塔脚下。
塔身是暗紫色的金属结构,表面布满了粗大的管道,管道里流淌着粘稠的、暗红色的液体,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塔底有一扇门,门是开着的,里面黑洞洞的,像怪兽的喉咙。
怪物把锁链拴在门外的一根金属柱上,然后转身,朝着塔旁的另一个方向走去——那里有个巨大的坑,坑里堆满了白骨和金属残骸。
它要去“卸货”。
“就是现在!”风铃低喝。
她像一道金色闪电冲了出去,光剑在空中划出刺眼的弧线,直劈蜘蛛怪物的后颈。
怪物反应极快,六条机械腿猛地一蹬,庞大的身躯硬生生横移了三尺。光剑擦着它的金属外壳划过,溅起一串火花。
“吼——”
怪物发出金属摩擦般的嘶吼,头部那只纯黑色的眼睛瞬间锁定了风铃。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旋转的黑暗,像微型黑洞。
风铃不退反进,第二剑直刺眼睛。
与此同时,小莲和李河从侧面冲出,直奔那串被拴住的“木乃伊”。
一共有十三个人——如果还能叫人的话。他们衣衫褴褛,皮肤干瘪,眼睛空洞,但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锁链穿过他们的锁骨,像串糖葫芦一样串在一起,血已经凝固成黑痂。
小莲冲到最近一个“木乃伊”面前,举起短剑去砍锁链。
“当!”
剑刃砍在锁链上,火星四溅,但锁链只留下了一道白痕。
“砍不断!”她急道。
李河也试了,一样的结果。这锁链的材质显然不是普通金属。
“用血!”风铃一边和怪物缠斗一边喊,“你们的武器是世界之心碎片打造的,用血激活!”
小莲毫不犹豫,用短剑在掌心划了一道口子。血滴在剑刃上,淡金色的剑身突然亮起刺眼的光芒,剑刃上的纹路像活过来一样流动。
她再次挥剑。
这次,锁链像黄油遇热刀,应声而断。
一个“木乃伊”软软倒下。
“有用!”李河也划破手掌,开始砍链子。
蜘蛛怪物显然察觉到了,它发出一声愤怒的嘶吼,六条腿猛地发力,想要扑向小莲他们。但风铃像牛皮糖一样死死缠住它,光剑舞得密不透风,逼得它不得不回防。
“快!快!”小莲咬牙,一剑一剑砍下去。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锁链终于全部砍断。十三个“木乃伊”倒了一地,大部分已经昏迷,只有两三个还勉强睁着眼,眼神迷茫。
“带他们走!”风铃喊道,她的嘴角已经渗出血丝——世界之心的负荷开始反噬了。
小莲和李河各背起两个人,剩下的人互相搀扶着,踉跄着往东边的废墟区跑。
蜘蛛怪物彻底暴怒了。
它不再理会风铃,六条腿猛地一蹬,整个身体像炮弹一样射向逃跑的人群。
“休想!”
风铃咬牙,双手握住光剑,剑身突然暴涨到三米长。她一跃而起,从半空中劈下。
这一剑,她用尽了全力。
金色的剑光像一道瀑布,轰然斩在怪物的背上。
“咔嚓——”
金属外壳崩裂,暗紫色的液体喷涌而出。怪物发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叫,庞大的身躯重重砸在地上,砸出一个深坑。
但它没死。
六条机械腿疯狂挣扎,想要爬起来。背部的伤口里,无数细小的、像触手一样的东西在蠕动,试图修复损伤。
更可怕的是,它头部那只黑眼,开始旋转。
越转越快。
周围的空气开始扭曲,光线被吞噬,形成一个直径三米的绝对黑暗区域。
黑暗区域在扩张。
“风铃师姐!快跑!”小莲回头看到这一幕,失声尖叫。
风铃想跑,但腿像灌了铅。刚才那一剑几乎抽干了她所有力气,世界之心的力量正在快速消退,剧痛从四肢百骸传来,像有无数根针在扎。
黑暗区域蔓延到她脚边。
触碰到黑暗的瞬间,她感觉自己的“存在”在被剥离——不是物理伤害,是更根本的、法则层面的抹除。
她咬牙,举剑想挡。
但光剑的光芒在黑暗面前,像风中残烛,迅速黯淡。
就在这时——
一道灰紫色的光,从天而降。
像一支箭,精准地射进黑暗区域的中心,射进那只疯狂旋转的黑眼。
黑暗瞬间凝固。
然后,像镜子一样碎裂。
蜘蛛怪物的身躯僵住了,六条腿还保持着挣扎的姿势,但已经不动了。背部的伤口不再蠕动,暗紫色的液体也不再流淌。
它死了。
灰紫色的光消散,露出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是暮。
风铃单膝跪地,大口喘气,看着突然出现的暮,眼神复杂。
“你……怎么……”
“我一直跟着你们。”暮的声音很平静,“从你们进这个世界开始。这是玄曾经完全吞噬的十七个世界之一,危险程度很高,我担心你们应付不来。”
它走到蜘蛛怪物的尸体旁,低头看了看:“这是玄制造的‘清道夫’,专门用来收集残留的生命力,维持毒素节点的运转。这个世界已经没有活物了,这些被抓住的人……是最后一批。”
风铃看向那些被救出来的“木乃伊”,心里发沉。
“他们还能救吗?”
“难。”暮摇头,“生命力被抽干了九成,灵魂也残破不全。就算救活,也只能像植物人一样活着。”
它顿了顿:“但至少,他们不用再受苦了。”
说完,它抬起手,灰紫色的光笼罩了那十三个“木乃伊”。光很温柔,像母亲的手,轻轻抚摸。
那些人在光中,脸上的痛苦渐渐平复,呼吸变得悠长、平稳。
然后,身体开始消散。
不是崩解,是化作点点微光,融进了这片焦黑的土地。
“我送他们……安息了。”暮轻声说,“这是我能做的最后一件事。”
风铃沉默了很久,最终说:“谢谢。”
暮转过身,看向那座高塔:“钥匙在塔顶。但塔里有三层防护,每一层都需要‘钥匙碎片’才能通过。你们只有归墟留下的一把,不够。”
“那怎么办?”
“这个世界曾经……有过守护者。”暮说,“在玄入侵前,这个世界有个很发达的文明。他们的领袖在最后时刻,把自己和文明的‘核心数据库’一起,封存在了塔底的密室。那里,可能有一把钥匙碎片。”
它看向风铃:“但密室有封印,需要这个世界的‘血脉’才能打开。而这个世界的原住民……已经死光了。”
小莲突然开口:“也许……不用血脉。”
所有人都看向她。
小莲抬起手臂,金色的五瓣花印记还在发光:“我能感觉到,塔里有东西在呼唤我。不是钥匙,是别的……更温柔的东西。像……像在求救。”
暮的灰紫色眼睛闪烁了一下:“你是说……还有幸存者?”
“我不知道。”小莲摇头,“但我想进去看看。”
“太危险了。”李河反对,“刚才那个怪物就差点——”
“我陪她去。”风铃挣扎着站起来,擦了擦嘴角的血,“世界之心的力量还能撑一会儿。而且……如果真有幸存者,我们得救。”
暮看着她们,最终点头:“好。但时间不多。玄虽然死了,但这个世界的毒素节点还在运转。我估计……最多三个时辰,节点就会因为失去‘养料’而暴走。到时候,整个塔,包括塔里的所有东西,都会被毒素吞噬。”
它抬手,灰紫色的光在空中凝成三枚符咒:“这是‘庇护符’,能暂时抵挡毒素侵蚀。但每枚符咒只能维持一个时辰。三个时辰内,无论找没找到钥匙,都必须出来。”
三枚符咒飘向三人,贴在她们胸口。
“我在外面等你们。”暮说,“如果三个时辰后你们没出来……我会封死塔门,防止毒素扩散。”
风铃点头:“明白。”
三人走向高塔。
塔门黑洞洞的,像一张等着吞噬猎物的嘴。
小莲走在最前面,手臂上的印记像灯塔一样,在黑暗中指引方向。
塔内很黑,但有暗红色的光从墙壁缝隙透进来,勉强能看清路。地面是金属的,踩上去发出“咚咚”的回声。
第一层很空旷,只有中央立着一根柱子,柱子上镶嵌着一块暗紫色的晶体——和晨曦森林里那些结晶一模一样,只是更大,更完整。
晶体内部,有东西在蠕动。
“这是……节点核心?”李河低声问。
“是其中一个。”风铃盯着晶体,“但被封印了,暂时安全。钥匙应该在更高层。”
他们找到楼梯,往上走。
第二层全是……“茧”。
半透明的、暗紫色的茧,密密麻麻挂在屋顶,像倒挂的蝙蝠。每个茧里都包裹着一个人形,有的完整,有的残缺,全都闭着眼睛,像在沉睡。
小莲手臂上的印记突然剧烈发烫。
“这里……”她声音发颤,“这里的人……还活着?”
风铃走近一个茧,伸手触碰茧壁。茧壁冰凉、柔软,像某种生物的皮肤。她能感觉到,茧里的人还有微弱的心跳,但意识……很模糊,像在做永远不会醒的噩梦。
“玄把他们当‘电池’。”风铃咬牙,“抽干生命力,但又不断灌输毒素,维持最低限度的生命体征,方便长期利用。”
“能救吗?”小莲问。
风铃摇头:“太多了。我们没时间,也没能力。而且……就算救出来,他们也活不了多久。毒素已经和他们的身体完全融合了。”
她看向楼梯:“继续往上。”
第三层,是塔顶。
这里没有茧,没有晶体,只有一个……王座。
暗金属打造的王座,王座上坐着一具骸骨。
骸骨穿着残破的银色长袍,双手放在膝盖上,头颅低垂,像在沉思。骸骨胸口插着一把剑——剑身是银白色的,但剑刃处有金色的纹路,和小莲的短剑很像。
骸骨面前,跪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
是一个……光影?
半透明的、淡蓝色的人形光影,跪在王座前,低着头,双手合十,像在祈祷。光影很淡,淡得像随时会消散。
小莲手臂上的印记,突然不烫了。
反而变得……温暖。
像遇到了亲人。
光影缓缓抬起头。
它没有五官,但小莲能感觉到,它在“看”她。
然后,一个虚弱但温柔的女声,直接在小莲脑海里响起:
“你……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