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羊脂的芬芳,混合着草原特有的香料味道。汤色清澈,却透着淡淡的乳白,几块炖得酥烂的羊肉沉在底部,上面漂浮着几片翠绿的香菜,还有一些拉洛希亚叫不出名字的草原植物。
汤料并无高端食材——没有那些贵族们追捧的山珍海味,没有那些名贵的滋补药材。但胜在新鲜,且火候恰当,香气扑鼻,光是闻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拉洛希亚的眼睛微微一亮。
她本就是个小馋虫,这是所有认识她的人都知道的事。小时候她偷吃御膳房的点心,被抓住过无数次。长大了收敛了些,但骨子里对美食的热爱从未消退。
糖豆掌勺的一日三餐,是她品尝到的第一好吃的东西。那些家常的、温暖的、带着烟火气的饭菜,总能让她这个公主吃得停不下筷子。
眼下,又是自己的未婚妻关心自己,亲手送来羹汤……拉洛希亚没有犹豫。
她伸手,端起汤盅,轻轻吹了吹,然后小口品尝起来。
羹汤入喉。
温热,鲜美,带着草原特有的粗犷风味。羊肉炖得恰到好处,入口即化,却不失嚼劲。汤汁浓郁却不腻人,香料的味道层层叠叠,在舌尖绽放。
好喝,真的好喝。
她没有客气,一勺接一勺,很快就喝掉了小半盅。
至于是不是要毒杀自己?
拉洛希亚心里有数。
毒杀她容易,复活她也容易,但平息泰卡斯帝国的怒火,可不容易。
帝国的铁骑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伤害皇室成员的人。
更何况呼兰也不是带着这类任务来帝国的。
——兽人酋长国那边真的只是让她来和亲而已。
利用和亲这个筹码,换取兽人酋长国对东方诸国开战的战略窗口。至于更深层次的谋划……那就是只有塞纳德皇帝才知道的事情了。
她一个皇储,有些事情还没到知晓的时候。
所以这碗汤,她喝得心安理得。
“好喝。”
她放下汤盅,由衷地赞叹道。
这应该是她品尝到的第二好吃的东西了。嗯,第一好吃的是糖豆掌勺的美味佳肴。
想到糖豆,她的心里又微微一痛。但她没有表现出来,只是把那份情绪压在心底。
呼兰的眼睛亮了一瞬,那张一直紧绷的小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表情。
“殿下喜欢就好。”
她的声音依然很轻,但比刚才多了几分温度。
拉洛希亚没有注意到的是,呼兰躲在书桌视界死角里的小手,正紧紧捏着裙摆。那手指松开又捏紧,又松开,反复了好几次。
她其实心里也没底,不知道拉洛希亚公主会不会接受自己的这碗羹汤。
接了还好说,要是不接……那她这张脸可就不知道往哪儿放了。
君父龙牙一世派她来,就是为了和帝国结秦晋之好。说白了,就是要讨这位拉洛希亚公主的欢喜。可她抵达帝国的这些时日里,除了初见那天有过些许接触之外,她都没怎么在皇宫见过这位公主。
问宫中侍卫,要么是一问三不知,要么是“公主正忙于政务”。
她一个人在偏殿里待着,面对那些陌生的环境、陌生的礼仪、陌生的面孔,每天都过得小心翼翼,生怕行差踏错。她也是费了些力气,才打听到拉洛希亚的喜好。
那位公主殿下,什么都好,就是嘴馋。
这是她从几个年长的宫女那里套出来的话。为了套出这句话,她送了好几件从草原带来的小首饰。
然后,她开始系统学习帝国的厨艺。
在草原上,她从没进过厨房。她是公主,是龙牙一世的女儿,哪需要自己动手做饭?但在这里,她硬着头皮学。从最基础的切菜开始,到掌握火候,到调配佐料,到尝试各种搭配。
今天这碗羹汤,她练了整整十天。
每天夜里,等所有人都睡了,她就悄悄溜到御膳房,在御厨的指导下一遍遍地练习。失败了多少次,她数不清。只知道最开始做出来的东西,连她自己都咽不下去。
但今天,终于成功了!
她抱着“不可能成功”的想法,准备等着拉洛希亚公主拒绝自己之后,自己把汤喝了——毕竟不能浪费。
但谁能想到,殿下真就同意了呢?而且,还说“好喝”?
呼兰的心跳得有点快。
但她很快又冷静下来。
因为接下来该怎么办啊?
她没想过之后的计划啊!
她都是抱着送完就跑的心态来的,哪里想过汤被收下之后该说什么、该做什么?
现在汤送完了,人也见到了,话也说完了……然后呢?
她偷偷看了一眼拉洛希亚。
那位公主殿下正端坐在书桌后面,目光落在她身上。那双眼睛很漂亮,纯金色的,像草原上秋天的月亮。但眼神里没有太多的温度,是一种客气的、疏离的、公事公办的感觉。
就像初见时那样。
明明初见时态度就不是很热情——以兽人的视角来看,那种客套的问候,那种“有什么事吗”的眼神,根本就是不想多说话的意思。
今天的相处和对话,也很客套。
“近日于皇宫居住可有不妥帖之处?”
“若有不合心意者,公主尽可言之。”
这哪是未婚妻对未婚妻说的话?
这分明是主人对客人的客套。
呼兰心里有些失落。
“殿下政务繁忙,呼兰不敢多扰。若殿下喜欢,呼兰日后可以……可以……”
她顿住了。
可以什么?可以天天送?
会不会太主动了?
可以偶尔送?那“偶尔”是多偶尔?
她卡壳了。
拉洛希亚看着眼前这个手足无措的绿皮小公主,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那娇小的身影站在殿中央,垂着头,手指绞着裙摆,耳尖微微泛红——虽然兽人的耳朵和人族不太一样,但那个微微颤抖的弧度,分明就是紧张和害羞。
她忽然想起初见那天。那天,呼兰也是这样,垂着眼,绞着裙摆,站在殿中央,说话都磕磕巴巴的。
那时候拉洛希亚心里乱,没怎么在意。现在想想……这小姑娘,其实挺可爱的。
“可以常来。”她开口,声音比刚才柔和了许多。
呼兰猛地抬起头。
“殿下?”
“我说,你可以常来。”拉洛希亚的嘴角微微上扬,“羹汤很好喝。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想尝尝别的。”
呼兰愣住了。然后,那张小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