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四,色楞格河防线,黎明前的黑暗
张小乙是被冻醒的。不是寒风,是身下水泥碉堡传来的、渗入骨髓的冰冷。他蜷缩在射击孔下的背风处,身上裹着两层厚棉被,却依旧觉得寒气像针一样,顺着水泥地的缝隙往上钻。外面,风雪的呼啸声中,夹杂着一种更令人心悸的声响——那是金属摩擦冻土的声,间或还有低沉的号令,用的是他听不懂的卷舌音。
罗刹人又上来了。
他摸索着抓起靠在墙边的永历三十二式步枪,枪机已经冻得有些发涩。借着射击孔透进的、雪地反射的微弱天光,他看见旁边的赵老兵正就着水壶,小口抿着烧刀子,脸上那道疤在昏暗光线下更显狰狞。
怕了?赵老兵没抬头,声音沙哑得像破锣。
张小乙没吭声,只是用力摇了摇头,虽然知道对方可能看不见。他不是怕,是……一种被掏空了的麻木。从腊月初三敌军先锋抵达开始,这已经是第五个夜晚。罗刹人像不知疲倦的狼群,不分昼夜地轮番扑击。火炮轰,步兵冲,炸药炸,甚至驱使俘获的蒙古部落兵当肉盾。三号堡垒这段墙,已经修补了三次,墙下凝固的暗红色冰坨,一层叠着一层。
省着点喝,张小乙哑着嗓子说,就剩半壶了。
赵老兵嘿了一声,把水壶递过来:喝口,暖暖身子。天快亮了,罗刹鬼又要发疯。
张小乙接过,小心地抿了一口。烈酒像一道火线,从喉咙烧到胃里,驱散了些许寒意,却也勾起了更深的疲惫。他想起三天前,那个被他刺刀捅穿喉咙的年轻哥萨克,蓝眼睛里凝固的惊恐和不解。那感觉,黏糊糊的,甩不掉。
看那边!观察哨突然低呼,声音带着颤。
张小乙和赵老兵同时凑到射击孔前。只见远处敌军阵地方向,数十个巨大的黑影正在缓缓移动,不是人,也不是马,是某种……木制的庞然大物,像移动的房子,下面有滚轮,被无数人影推动着,在雪地上碾出深深的辙痕。
是……是攻城塔!赵老兵倒吸一口凉气,他娘的,连这玩意儿都造出来了!
那塔楼比堡垒的墙矮不了多少,外面覆盖着浸湿的生牛皮,显然是为了防火。塔身开有射孔,隐约能看到里面晃动的身影。这样的攻城塔,至少有五座,正被缓缓推向防线。
发电报!快!李大山的吼声从下层传来,告诉都督!罗刹人用攻城器械了!是大型攻城塔!
碉堡底层的电报房立刻响起急促的声,将这要命的消息传向远在北海城的指挥部。
几乎是同时,罗刹军的炮火再次咆哮起来,这一次更加密集,重点轰击堡垒前方的壕沟和铁丝网,为攻城塔清理道路。炮弹爆炸的火光,映亮了攻城塔狰狞的轮廓,也映亮了塔下那些如同蚁群般蠕动的罗刹士兵。
所有人!上射击位!火箭准备!瞄准那些塔的底座打!李大山沿着狭窄的阶梯冲上墙头,声音嘶哑却不容置疑。
堡垒内顿时一片忙碌。士兵们各就各位,装填手将特制的、头部装有炸药包的火箭递给射手。这种由格物院紧急研发的破障火箭,射程不远,但威力巨大,本是用来对付坚固工事的,没想到先用在了这里。
张小乙深吸一口气,将火箭扛在肩上,冰冷的金属贴着脸颊。他透过简易瞄准具,死死盯住最近的那座攻城塔。塔越来越近,他甚至能看清牛皮覆盖物上冻结的冰凌,和塔身射孔后面晃动的、戴着毛茸茸帽子的脑袋。
稳住……等再近点……赵老兵在一旁低声指导,手中的步枪已瞄准了塔下推车的敌军。
三百步,两百五十步,两百步!
李大山一声令下,数支火箭同时喷出火焰和浓烟,拖着尾迹,直扑攻城塔底座。
轰!轰!轰!
剧烈的爆炸声接连响起。一座攻城塔的轮子被炸碎,歪斜着停了下来;另一座塔身中弹,燃起大火,塔内的敌人惨叫着往下跳。但仍有三座塔,冒着烟火,继续顽强推进。
装弹!快!李大山红着眼吼道。
然而,罗刹人没有给他们第二次发射的机会。攻城塔抵近城墙,塔身正面的挡板轰然放下,重重砸在墙头,形成一道简陋的桥梁。无数身穿白色罩袍的罗刹步兵,如同决堤的洪水,嚎叫着从塔内涌出,跳上墙头!
刺刀!肉搏!李大山拔出腰刀,第一个冲了上去。
墙头瞬间变成了血腥的绞肉场。刀锋碰撞声、嘶吼声、惨叫声、火枪近距离射击的爆鸣声混杂在一起。张小乙扔下打空了的火箭,捡起地上的步枪,装上刺刀,跟着赵老兵冲入战团。
一个高大的罗刹兵挥舞着弯刀向他劈来,张小乙下意识地挺枪格挡,虎口被震得发麻。赵老兵从侧面一枪托砸在那罗刹兵的脸上,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张小乙趁势一刺刀捅进对方小腹,温热的血喷溅出来,糊了他一脸。
他来不及恶心,又一个敌人扑上来。战斗的本能驱使着他格挡、突刺、闪避。身边不断有人倒下,有熟悉的同伴,也有狰狞的敌人。城墙狭窄,无处可退,每一步都可能踩到滑腻的肢体或冻硬的尸体。
就在防线岌岌可危时,天空传来一阵奇异的、越来越近的轰鸣声。
一架鲲鹏-丙型飞舟,如同巨大的怪鸟,冲破晨雾和硝烟,出现在战场上空。它飞得很低,几乎是擦着堡垒的尖顶掠过。吊舱底部打开,几个黑点呼啸着落下。
不是炸弹,是……罐子?
陶罐砸在拥挤的攻城塔和墙头敌军最密集的地方,碎裂开来,溅出粘稠的、刺鼻的黑色液体。
火油!有见识的老兵惊呼。
紧接着,飞舟上扔下几个点燃的万人敌。
轰——!
烈焰冲天而起!火油遇火即燃,瞬间将攻城塔和一段城墙化作火海。塔内的罗刹兵成了瓮中之鳖,惨嚎着被烈火吞噬。墙头上的敌军也陷入一片混乱,身上沾了火油的满地打滚。
这突如其来的空中火攻,瞬间扭转了局部战局。守军压力一轻,趁机反击,将残存的登城敌军赶了下去。
飞舟在空中盘旋一圈,投下最后一个挂着小小降落伞的包裹,然后拉起高度,向南方飞去。
包裹落在堡垒院内,李大山冲过去捡起,里面是一张纸条和几瓶伤药。纸条上只有潦草的一行字:北海飞舟一队即刻起,轮番支援各堡。坚持住,援兵在途。
李大山捏着纸条,望着飞舟消失的方向,嘴唇翕动,最终只化为一声长长的、混杂着庆幸与疲惫的叹息。
张小乙瘫坐在墙根,看着眼前仍在燃烧的攻城塔残骸和满地的狼藉,浑身脱力。赵老兵走过来,递给他半块压缩干粮。
吃吧,小子。老兵的眼里布满血丝,却有种看透生死的平静,今天咱们又活下来了。
张小乙接过干粮,机械地咀嚼着,味同嚼蜡。他抬头望向北方,罗刹军的营火依旧连绵如星河。他知道,今天的击退,只是暂时的。更多的攻城塔,更多的敌军,还在后面。
这铁壁般的防线,每一寸都已被血浸透。而更严峻的考验,似乎才刚刚开始。
同日辰时,北海城,都督府
陈永邦站在北海城都督府的露台上,望着北方铅灰色的天空。风卷着雪粒,打在他深蓝色的国公服上。
镇岳,色楞格河防线的战报到了吗?陈永邦望着北方铅灰色的天空问道。
回国公,刚送到。陈镇岳上前一步,递上电文,昨夜罗刹军用攻城塔强攻三号堡垒,被我军击退。毙敌约四百,我军阵亡五十七人,伤六十九人。堡垒墙体局部受损,但主体结构完好。
陈永邦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城内。尽管局势危急,但一切井然有序。他接过陈镇岳递上的电文,快速浏览着昨夜战报。
飞舟队的支援很及时。陈镇岳补充道,若不是他们投下火油,三号堡垒可能已经失守。
陈永邦接过电文,快速浏览后脸色凝重:罗刹人连攻城塔都运来了,看来是铁了心要突破色楞格河防线。传我军令:色楞格河各堡垒守军轮换休整,伤兵立即后送。飞舟队增加侦察频次,重点监视敌军炮兵阵地。
陈镇岳躬身领命,随即迟疑道:国公,我军伤亡日益增加,是否向朝廷请求增派援军?
“……东宁军第三批两万人已如期抵达北海,并已接管城防要冲。”陈镇岳补充道,“此外,陛下调集的宣府、大同五万精兵正在急速驰援,最新通报,最迟一日后便可抵达。如今关键,是稳住现有防线,不能自乱阵脚。”
“一日……”陈永邦沉吟道,目光投向北方,那里的炮声隐约可闻,“告诉前线将士,援军咫尺之遥。再守一日,待援军抵达,便是我们转守为攻之时!”
“是!”陈镇岳躬身领命,随即问道:“国公,是否要主动出击,挫敌锐气?”
“不。”陈永邦摇头,手指在露台栏杆上轻轻敲击,“敌军新至,锐气正盛,且拥有攻城利器。我军只需依托工事,稳扎稳打。待其久攻不下,师老兵疲,援军恰至,届时内外夹击,可获全功。”他顿了顿,继续道:“传令各军:即日起,依托工事,弹性防御。敌来则击,敌退不追。我们要像磐石,任他浪打,我自岿然。”
“末将领命!”陈镇岳肃然应道。
这时,一名传令兵匆匆登上露台:“报!肃纪卫急电!”
陈永邦接过电文,扫了一眼,脸色一凝:“果然不出所料。罗刹人分兵两万,绕道唐努乌梁海,企图偷袭我军侧后。”
陈镇岳倒吸一口凉气:“若被敌军占据唐努乌梁海,色楞格河防线将腹背受敌。”
“无妨。”陈永邦冷笑,“我早已命王参将率五千精兵在鹰嘴隘口设伏。传令王参将:放敌军进入隘口,断其退路,务必全歼!”
“是!”传令兵领命而去。
陈镇岳钦佩地看着陈永邦:“国公神机妙算。”
“用兵之道,在于料敌先机。”陈永邦望向远方,“镇岳,你即刻前往色楞格河前线,亲自坐镇指挥。记住:稳扎稳打,守住即是胜利!”
“末将明白!”
陈镇岳离去后,陈永邦独自站在露台上。尽管他表面镇定,但内心清楚,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敌军来势汹汹,兵力占优,器械精良,这必将是一场惨烈至极的防守战。他望向城内忙碌景象,又看向北方弥漫的硝烟,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同日午时,鹰嘴隘口
王参将趴在山崖上的掩体后,举着望远镜观察着谷底的动静。鹰嘴隘口是唐努乌梁海通往色楞格河地区的咽喉要道,两侧山势险峻,中间是一条仅容三马并行的狭窄谷道。
参将,罗刹人来了。副将低声道。
谷道尽头,出现了一队骑兵。约莫百余人,清一色的哥萨克装束,白色皮袍,戴着毛茸茸的帽子。他们行进得很谨慎,不时停下来观察四周。
先锋队。王参将放下望远镜,告诉弟兄们,放他们过去,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开枪。
哥萨克先锋队很快通过谷道,消失在另一端的山口。约莫一刻钟后,大队人马出现在视野中。黑压压的步兵,夹杂着骑兵和辎重车辆,延绵数里,至少有两万人。
好家伙,真是倾巢而出啊。副将咂舌。
王参将冷笑:来得正好。传令:一等敌军全部进入伏击圈,立即开火。重点打击他们的指挥官和辎重队。
山谷中的罗刹军浑然不知自己已经钻进了死亡陷阱。士兵们拖着疲惫的步伐在积雪中艰难前行,军官骑着马在队伍中来回巡视,催促着掉队者。
当最后一批辎重车辆进入谷道时,王参将举起信号枪。
三发红色信号弹升空,在灰蒙蒙的天空中炸开。
刹那间,山谷两侧枪声大作。埋伏在山崖上的明军士兵纷纷开火,子弹像雨点般倾泻而下。谷道中的罗刹军顿时乱作一团,人仰马翻,惨叫声此起彼伏。
有埋伏!快撤退!罗刹军官声嘶力竭地大吼。
但为时已晚。谷道两端已经被明军用巨石和树干堵死,罗刹军成了瓮中之鳖。更要命的是,明军占据着制高点,火力覆盖整个谷道,罗刹军根本无法组织有效反击。
扔震天雷!王参将下令。
士兵们点燃震天雷,朝着谷底投去。剧烈的爆炸声在山谷中回荡,震得山石滚落。罗刹军伤亡惨重,幸存的士兵惊慌失措地四处逃窜,却无处可逃。
战斗持续了约莫一个时辰,谷道中渐渐安静下来。硝烟弥漫,尸横遍野,鲜血染红了白雪。
参将,敌军已被全歼。副将前来禀报,初步统计,毙敌约一万八千余人,俘虏两千余人。我军伤亡不足五百。
王参将点点头:打扫战场,将俘虏押回北海城。向国公报捷。
当王参将站在山崖上,俯视着谷道中的惨状时,心中并无喜悦。作为军人,他深知战争的残酷。这些死去的罗刹士兵,与他并无私怨,只是各为其主罢了。
愿他们的灵魂得以安息。他轻声祷告,在胸前画了个十字架。
次日,北海城,都督府
好!王参将打得好!陈永邦接到捷报,难得地露出笑容,全歼敌军两万,自身伤亡不到五百,此乃大捷!立即向朝廷报捷,为参战将士请功!
陈镇岳笑道:国公神机妙算,罗刹人果然中计。经此一役,敌军锐气大挫,短期内应无力再组织大规模进攻。
陈永邦走到地图前,神色重新变得凝重:不可掉以轻心。罗刹人虽遭重创,但主力尚在。而且......
他指着地图上的色楞格河防线:我总感觉,罗刹人这次的进攻有些蹊跷。他们明知色楞格河防线坚固,为何还要强攻?明知唐努乌梁海地势险要,为何还要分兵偷袭?
陈镇岳沉吟道:国公的意思是......
声东击西。陈永邦沉声道,我怀疑,罗刹人真正的杀招,还没有使出来。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猜测,一名传令兵急匆匆闯入:报!飞舟侦察队急报!在色楞格河上游百里处,发现大批敌军正在搭建浮桥!
陈永邦与陈镇岳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
上游百里......陈镇岳快步走到地图前,那里水流平缓,河面狭窄,确实是渡河的理想地点。而且......一旦渡过河,就可以绕过我军防线,直扑北海城!
好一个明修栈道,暗度陈仓!陈永邦一拳砸在桌子上,罗刹人果然狡猾!正面强攻是假,侧翼渡河是真!
国公,现在怎么办?陈镇岳急问,我军主力都在色楞格河防线,短时间内难以抽调部队前往阻截。
陈永邦沉思片刻,眼中闪过决然之色:镇岳,你立即率领飞舟队全部出击,轰炸敌军浮桥!无论如何,不能让他们渡过色楞格河!
陈镇岳领命,匆匆离去。
陈永邦独自站在地图前,眉头紧锁。战局的发展,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罗刹人不仅兵力雄厚,用兵也极为老辣。这场战争,恐怕不会如他最初预期的那样顺利。
来人!他唤来亲兵,立即向朝廷上奏,请求再次增派援军。
亲兵离去后,陈永邦走到窗前,望着北方阴沉的天空。风雪将至,大战在即。作为北海最高统帅,他肩负着整个战区的安危,责任重大。
无论如何,一定要守住......他轻声自语,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