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宸看着他吃瘪的样子，心里没有半分快意，只有沉重。
这就是基层的生态。
一个村支书，就能把持一个村子十几年，就能把集体资产当成自家私产，就能动不动拿群体性事件、拿上访来要挟上级。
为什么？
因为之前的干部都在妥协，都在和稀泥，都怕出事，都怕影响自己的乌纱帽。
结果就是越妥协，对方越嚣张；越和稀泥，问题越积越多。
到最后，尾大不掉，积重难返。
他今天就是要打破这个惯例。 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靠闹事要挟党委政府的时代，过去了。靠宗族势力把持基层政权的时代，过去了。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熟悉的警笛声。
一声，两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周守业身子猛地一抖，面如死灰。
他知道，自己彻底完了。
三辆警车呼啸而至，稳稳停在村委会门口。
县公安局副局长张峰带着十几名民警下车，迅速列队，动作干脆利落。
“王书记，我们奉命赶到！” 张峰小跑着过来敬礼。 王宸点点头，声音平静：“控制现场，把周守业和带头闹事的六个人带回去。注意方式，不要激化矛盾。”
“是！” 民警们立刻行动起来，上前控制住周守业和他的几个侄子。
周守业还想挣扎，被民警轻轻一按就动弹不得了，刚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
旁边的村民看着这一幕，没人说话，也没人阻拦。 王宸站在台阶上，看着周守业被押上警车，心里没有丝毫胜利的喜悦。
他很清楚，抓一个周守业容易，可要铲除滋生周守业的土壤，难。
一个周守业倒了，只要基层的监管体系不健全，只要宗族势力还在把持村级政权，以后还会有李守业、张守业。
“王书记，账本都清点好了，一共七本，两套账。” 王烁抱着一摞账本走过来，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愤怒，“初步估算，周守业任职期间，侵占集体资产、挪用征地补偿款，数额超过一千万。”
一千万。
王宸闭了闭眼。
北村是省级贫困村，全村一千二百多口人，人均年收入才几千块。一千万，相当于全村人不吃不喝干两年，就这么被一个村支书贪了。
这哪里是贪，这是敲骨吸髓。
“全部封存，移交给县纪委。” 王宸睁开眼，语气恢复了平静，“还有，周建国主动交代问题，配合调查，算立功表现，安排人保护好他，别让他被打击报复。”
“明白。” 王宸又看向站在一旁的王守田一行人，走下台阶，来到他们面前。
王守田几个人连忙把锄头藏到身后，有些局促地看着他。 “今天谢谢你们了。”
王宸诚恳地说，“但记住，以后再有什么事，要通过正规渠道反映，不能再像今天这样拿着农具过来。真要是出点什么事，吃亏的是你们自己。”
“王书记，我们也是急了……” 王守田搓着手，“怕他们真冲进去伤了您，怕他们把账本毁了。”
“我知道。” 王宸拍了拍他的胳膊，“你的心意我明白。征地补偿款的事，半个月之内，一分不少打到你卡上。以后村里的事，会越来越规范，不会再有人一手遮天了。” 王守田眼圈红了，点着头，半天说不出话来。
安排完现场的事，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王宸坐上车，往县城方向驶去。 车厢里很安静，林有为坐在副驾驶座上，回头看了一眼闭目养神的王宸，小声道：“王书记，今天这事，算是圆满解决了。您刚才那番话，真是太解气了。”
王宸缓缓睁开眼，摇了摇头：“圆满？早着呢。”
他看着窗外飞逝的夜色，心里思绪翻涌。
今天这只是第一仗，算是拿下了周守业，稳住了民心。
可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 周守业肯定不会乖乖认罪，为了立功减刑，他会乱咬，把能扯上的人都扯进来。
平岗乡的乡长、书记，乡农经站、国土所的人，甚至县里的某些领导，跟他有没有牵扯？有多大牵扯？
现在还都是未知数。
这些人不会坐以待毙，一定会想方设法阻挠调查。他们会找关系、托人情，会在市里省里给自己施加压力，甚至会抓住今天的事大做文章，说他王宸年轻气盛，激化基层矛盾，破坏稳定团结。
官场的明枪暗箭，从来都比现场的对峙更凶险。
“对了，” 王宸开口，“情况说明起草好了吗？”
“大概框架出来了。” 林有为答道，“按照您的意思，不定性为群体性事件，就说是少数人煽动围堵，群众自发协助维持秩序，我们处置得当，事态很快平息，没有人员伤亡。重点突出我们保障群众利益，查处贪腐的决心。”
“嗯。” 王宸点点头，“写完先给我看。” 林有为心领神会。
“还有，明天上午九点，让县纪委张书记到我办公室来。” 王宸继续吩咐，“北村的案子，纪委要全程介入，成立专案组。记住我的要求，顺着资金链、关系网往上查，不管涉及到谁，一查到底。”
林有为笔尖一顿，抬头道：“王书记，真要查到乡里？会不会…… 阻力太大？”
“阻力大就不查了？” 王宸反问了一句，语气平静却带着力量，“阻力再大，能大得过老百姓的期盼？今天你也看到了，王守田他们为什么敢站出来？因为他们知道县里是真心为他们办事。我们要是半途而废，怎么对得起他们的信任？”
“再说了，” 他顿了顿，语气淡了几分，“阻力越大，说明水越深，越说明查得对。真要是一马平川，那才不正常。”
林有为沉默了。
他知道这位领导看着温和，实则骨头硬得很。
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也知道，王宸不是蛮干。
从来到南郊的第一天起，他就在摸情况，就在布局。北村这把火，是他故意点起来的。
借着查处周守业，既能赢得民心，又能撕开基层贪腐的口子，还能借着反腐树立自己的权威。
这步棋，走得险，也走得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