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八点五十分,县纪委书记张立群准时出现在他办公室。
这位老纪委在纪检系统干了二十多年,脸上刻着严肃,坐下之后先点了点头,开门见山:“王书记,北村的事我听说了。您下决心查,我没说的,纪委全力配合。但有句话,我得先跟您撂在这。”
王宸抬眼看他:“立群书记你说。”
“平岗乡的水,不浅。” 张立群声音很低,“据我所知,北村村支书周守业是前任乡党委书记一手提拔起来的,这事儿阻力很大,乡党委那边必须要全力配合。”
张立群的话说得含蓄,分量却不轻。
周守业不是孤立的个体,他的根须早已经深深扎进了平岗乡的权力土壤里,往上连着乡党委的神经末梢,再往上直通县里的实权部门。
真要动他,等于捅破一张织了二十年的关系网。
王宸指尖轻轻摩挲着茶杯沿,心里没有半分意外。
他太懂基层的生存逻辑了。
村支书看着官不大,可真能在一个村子里盘踞二三十年、说一不二的,背后绝不可能没人撑着。
没人罩着,你贪不了安稳钱;没人撑腰,你镇不住宗族场子。
所谓 “群众威望高”“工作能力强”,很多时候不过是 “上面有人” 的体面说法。
“你说的前任乡党委书记,是赵德顺吧?” 王宸缓缓开口。
张立群点了点头:“就是他。周守业的村支书,就是赵德顺当年一力提拔的,算下来快二十年了,跟师徒差不多。”
“赵德顺在平岗乡当书记那些年,乡里的工程、林地流转、征地补偿,没少给周守业倾斜好处,两人绑得很紧。”
王宸指尖动作微顿:“这么多年,就没人举报过?”
“怎么没有?”张立群苦笑一声:“每年都有匿名信,转到纪委就石沉大海。”
“不是不查,是查不动,每次刚要动,上面就有人施压,查来查 去,都是查无实据,周守业反倒越查越稳,谁都知道他上面有人,更没人敢去招惹了。”
王宸冷笑了一声。
“立群书记,我问你一句实在话,你在纪委这么多年,想不想真真正正办几个案子?”王宸抬眼看着张立群,郑重其事的说道。
张立群猛地抬头,脸上的严肃好像在此刻裂开一道缝,眼里闪过一丝压抑了太久的锋芒。
“王书记,只要您下决定,我老张这条命豁出去都行。”他声音有些发颤:“干了一辈子纪检, 看着这些蛀虫吃香的喝辣的,我早就憋坏了!”
“以前是没人敢动,查不动,现在有您在,我没说的。”
王宸看着他,心里一阵感慨。
不是没人想干事,是没人敢干事。
纪委书记说起来权力大,可在县里这个盘根错节的小圈子里,谁没有三亲六故?
谁不看一把手、二把手的脸色?
真要是硬查,得罪了县长,得罪了一大帮本地干部,以后工作寸步难行,最后还得自己挪走。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是大多数人的生存哲学。 可总有人,骨头里还剩点锐气,还记着入党时的誓言。
“好。” 王宸重重点了点头,“那咱们就干一场。但丑话说在前面,这案子水很深,阻力会很大,甚至可能会有流言蜚语,说我们排除异己、搞政治斗争。这些,你都得有心理准备。”
“我不怕。” 张立群腰杆挺得笔直,“只要能把这些蛀虫揪出来,给老百姓一个交代,我就算退二线,也值了。”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一碰,都读出了对方心里的决心。 没有更多的豪言壮语,官场中人,点到为止。
接下来就是策略。
王宸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缓缓开口:“案子要查,但不能急。不能一上来就把矛头对准赵德顺,那样太显眼,也容易授人以柄,说我们针对老干部、搞运动。”
“第一步,先把周守业的案子钉死。村一级的证据,全部坐实,口供、书证、流水,形成完整闭环。这一步,要快,要保密,在上面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把基础证据砸实,让谁都翻不了案。”
张立群点点头:“明白。我亲自盯审讯,三天之内,保证把周守业的底全掏出来。”
“第二步,” 王宸顿了顿,“以审计局的名义,对平岗乡近十年的涉农资金、征地补偿进行专项审计。名义上是年度常规检查,跟纪委的案子分开走。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借着审计的由头,查乡里的账,摸资金流向,把赵德顺在任时的痕迹都挖出来。”
张立群眼睛一亮。
这一手高。
纪委直接查乡财政,太敏感,很容易被人扣上 “滥用职权” 的帽子。
可审计局例行审计,天经地义,谁也挑不出错。就算赵德顺听到风声,也没法公然阻止,只能在暗地里搞小动作,反而更容易露出马脚。
而且,先审计,后纪委介入,程序上完全合规,谁也说不出二话。
“还有第三步。” 王宸的声音沉了几分,“等审计有了初步结果,周守业也咬出了赵德顺,证据链基本闭合了,再正式对赵德顺采取措施。到时候,证据确凿,就算上面有人想保,也保不住。”
这叫步步为营,稳扎稳打。
官场博弈,最忌讳的就是怒而兴师、谋不深而动。你一上来就喊着要查财政局长,等于把所有矛盾都公开化,对方立刻就会抱团,到处找关系、造舆论,反而查不下去。
不如悄悄布局,步步推进,等对方反应过来的时候,刀已经架在脖子上了。
张立群由衷地道:“王书记,您这布局,我服。”
王宸摆了摆手,心里却没那么轻松。
布局容易,破局难。
赵德顺这么多年相安无事,绝不是吃素的。
真要查到他头上,他肯定会垂死挣扎,动用所有关系反扑。
上面有些人肯定不会坐视不理。
赵德顺是他的钱袋子,是他在县里权力的重要支柱。动了赵德顺,等于断了他一条胳膊。他一定会想尽办法施压,甚至可能在市里找关系,把案子压下来。
这些,王宸都想到了。
可想到了,就不做了吗?
他想起那天在北村,王守田攥着他的手,粗糙的掌心里全是汗,嘴里反复念叨着 “王书记,我们就信你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