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窃火者行动”结束后的第七天,歧路堡陷入了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氛围。
一方面,是技术团队谨慎的乐观。艾莉和张清远团队根据行动中收集的数据——特别是陈星与“棱镜-7”节点互动时,节点防卫场被“强化过滤协议”的完整规则变动记录——初步构建出了一个针对“观察者网络”基础协议信号的“动态过滤模型”。这个模型虽然粗糙,但经过模拟测试,能有效识别并削弱约65%的已知“协议信息尘埃”对孢子者意识网络的渗透干扰。菌痕长老已经开始组织年轻的孢子者们进行初步的“意识稳固训练”,结合古老调和仪式与模型提供的“规则频率屏蔽练习”,早期报告显示,“杂音”困扰有明显减轻。
另一方面,则是来自前线侦察和孢子者菌丝网络的、越来越令人不安的报告。
“母体”在“棱镜-7”节点处受挫后,并未停止对方舟节点的“兴趣”。相反,它的活动变得更加隐秘和多样化。
罗兰在指挥中心的大屏上调出最新的侦察汇总图。“首先,巢穴集群不再明目张胆地‘围攻’节点。它们改变了策略:在节点周围更大范围内(通常半径一至两公里)分散部署数量更多、体积更小、能量信号更隐蔽的‘侦测型微巢穴’。这些微型巢穴几乎不主动发射能量束,而是像传感器一样,持续监听和记录节点及周围环境的规则波动,尤其是当我们的人或孢子者靠近时。”
“它在学习我们的行为模式,以及我们与节点互动时产生的规则特征。”张清远的远程影像补充道。
“其次,”罗兰切换画面,显示出几个不同节点的对比图像,“它开始进行‘选择性干扰’。在一些防御似乎较弱、或者位于规则环境更复杂区域的节点周围,‘母体’会间歇性地释放一种新型的、脉冲式的‘规则噪声’。这种噪声不直接攻击节点,但会严重污染节点周围的规则环境,干扰其数据收集和信号传输的清晰度。我们观测到至少两个节点在这种持续噪声干扰下,其规则脉络的光芒出现了不稳定的闪烁,广播信号的误码率上升。”
“这就像用电子战干扰雷达。”艾莉皱眉,“虽然无法摧毁节点,但能让它‘看不清’或‘传不准’。”
“最麻烦的是这个。”罗兰的面色凝重,调出一段由高空隐形无人机在极端距离上拍摄的模糊影像。影像中,一个位于幽蓝破碎之地边缘、更靠近那道巨大裂痕的方舟节点(代号“哨塔-阿尔法”),其周围环境的颜色……不对劲。节点的淡金色光芒依旧,但光芒笼罩下的地面和岩石,隐约透出一种暗红与淡金交织的、病态的混合光泽。更诡异的是,节点表面偶尔会闪过几丝极其细微的、暗红色的纹路,转瞬即逝。
“这是什么?”陈星沉声问。
“根据石苔的感知分析,”“母体”可能在这个节点附近取得了某种……‘局部突破’。”石苔(接口体)自己开口解释,他正坐在指挥中心的一个角落,闭眼连接着远程的孢子者菌丝感知网络,“那里的规则环境因为过于靠近破碎之地,本身就极其脆弱和混乱。‘母体’似乎利用了这种混乱,将它的规则侵蚀与节点的规则结构进行了某种程度的……‘暂时性耦合’或‘寄生’。节点本身的核心协议可能还未被篡改,但其外围的规则场和部分数据流,可能已经被‘母体’的规则渗透和污染。那些暗红色纹路,就是污染的证据。”
“它在尝试‘感染’节点本身?”墨菲倒吸一口凉气。
“更准确地说,是在尝试建立一种‘共生’或‘操控’关系。”张清远的声音带着罕见的严峻,“如果它成功,哪怕只是部分成功,这个节点就可能变成一个‘特洛伊木马’。‘母体’可以通过它,向方舟网络发送污染数据、接收经过篡改的指令、甚至以其为跳板,尝试侵入网络的其他部分。而且,这种‘被感染’的节点发出的信号,可能会对其他节点、甚至对种子,构成未知风险——因为从协议层面看,它依然是‘合法’的节点,只是‘生病’了。”
这个消息让指挥中心的气氛降到了冰点。“母体”的狡猾和适应能力超出了他们的预计。它不仅在学习模仿协议,现在更开始尝试直接“入侵”和“腐化”系统节点。
“我们必须清除那个被感染的节点。”罗兰的声音斩钉截铁,“在它造成更大危害之前。”
“但‘哨塔-阿尔法’位于破碎之地边缘,环境极端危险,而且很可能有大量‘母体’巢穴重兵把守。”墨菲指出,“强攻代价会非常大,而且可能惊动方舟系统——我们攻击一个‘生病’但依然是系统一部分的节点,会被如何判定?”
“或许……不需要强攻。”陈星缓缓开口,目光落在石苔身上,“既然‘母体’能用规则渗透去‘感染’节点,我们是否也能用更‘正统’的方式,去‘净化’或‘修复’它?种子是系统认可的高阶单元,我的绑定状态可以激活节点的防卫协议。如果我们能接近‘哨塔-阿尔法’,是否有可能,用种子的规则力量,去驱散或压制‘母体’的规则污染,帮助节点恢复‘健康’?”
这个想法很大胆。相当于主动去给一个“生病”的方舟系统部件“治病”。
“理论上有一定可能性。”张清远思考着,“种子的规则层级应该高于普通节点。如果陈指挥能像在‘棱镜-7’那样,与节点建立深度共鸣,或许可以引导种子的净化力量,针对性地清除节点规则结构中的‘异物’。但风险极高:第一,接近‘哨塔-阿尔法’本身就很危险;第二,节点的‘感染’状态可能使其行为不可预测,它可能无法正确识别陈指挥的‘友方’身份,甚至可能将种子净化力量误判为攻击;第三,治疗过程可能引发‘母体’的激烈反扑;第四,也是最重要的——我们不确定方舟系统本身会如何看待这种‘未经授权的系统维护’。可能视为帮助,也可能视为……越权干涉。”
又是一次风险和机遇并存的赌博。
就在这时,一直闭目感知的石苔突然身体一震,猛地睁开眼睛!他体表的淡金色纹路剧烈闪烁起来,脸上露出混杂着惊讶、困惑和一丝……恐惧的表情。
“石苔?怎么了?”陈星立刻问。
“我……我接收到了一个信号。”石苔的声音有些不稳,“不是来自孢子者网络,也不是来自我们已知的任何节点……是……是一个‘错误’的信号。一个本不该存在的‘回响’。”
“说清楚。”
石苔努力平复规则波动,解释道:“就在刚才,我例行通过菌丝网络感知‘哨塔-阿尔法’区域时,捕捉到了一段极其短暂、但结构清晰的规则信号脉冲。脉冲的编码格式……是标准的‘观察者网络’内部通讯协议,但内容……完全混乱、自相矛盾,充满了逻辑错误和无法解析的垃圾数据。就像……一个神志不清的系统在胡言乱语。而发射这个脉冲的‘信源定位’……指向的正是‘哨塔-阿尔法’节点本身。”
一个发出混乱错误信号的被感染节点。
“更奇怪的是,”石苔继续道,“这段错误脉冲中,混杂着一些……我勉强能辨认的‘词语碎片’。不是孢子者语言,也不是人类语言,而是……一些极其古老的、我曾经在孢子者最深层的根须记忆碎片边缘‘瞥见过’的符号概念……那些记忆,属于大灾变之前,与‘冰冷星辰’(李默早期探测)接触过的、最终消失或被‘刻印’的长老们。”
这个消息如同惊雷!
“你是说,‘哨塔-阿尔法’发出的错误信号里,包含了那些消失的孢子者长老可能接触过的……古老信息?”菌痕长老的全息影像声音颤抖。
“不确定。也可能是‘母体’在感染节点时,意外触及或激活了节点数据库中封存的、关于那些早期接触实验的记录碎片。”石苔分析,“但无论如何,这个信号表明,‘哨塔-阿尔法’的状态正在急剧恶化,其内部协议可能已经严重损坏或混淆。它正在向网络发送‘噪音’,这可能会干扰其他节点,甚至……如果被更高层系统接收到,可能会引发无法预料的系统反应。”
一个不断发送混乱信号的被感染节点,就像一个在神经系统中乱放电的病灶,必须尽快处理。
陈星下了决心。“制定计划,目标:‘哨塔-阿尔法’。任务:尝试接触并‘净化’节点,至少阻止其发送错误信号。行动代号:‘清道夫’。张教授,艾莉,我需要你们在最短时间内,基于现有数据,建立一个针对‘节点感染状态’的净化协议推演模型,评估可行性。罗兰,开始战术规划,选择路线和撤退方案。菌痕长老,请确保孢子者网络提供最大程度的路径预警和环境支持。”
命令迅速下达。整个歧路堡再次进入高速运转状态。
然而,就在“清道夫”行动紧锣密鼓筹备时,另一个意外发生了。
种子穹顶内,一直处于“待机学习”状态的青纹菌核,突然出现了剧烈变化!
负责监测的艾莉团队报告:菌核表面的淡金色纹路毫无征兆地开始高速流转、重组,亮度急剧提升!同时,菌核内部传出了强烈的、有规律的规则脉冲,脉冲的编码模式……竟然与石苔之前捕捉到的、来自“哨塔-阿尔法”的错误信号碎片,有高达40%的相似性!
更令人震惊的是,青纹那沉寂已久的意识,突然向外发送出了一段极其模糊、断断续续、但确实能辨认的意念波动:
[错误……协议冲突……数据库……访问请求……被拒绝……身份验证……失败……重复尝试……]
[古老印记……识别……部分匹配……请求重新验证……]
[目标:哨塔……连接……修复……或……清除……]
菌核内部,青纹的自我意识似乎在某种外源信息(很可能来自他体内封存的、过度生长的协议结构)的刺激下,短暂地“苏醒”了,并且将目标锁定在了“哨塔-阿尔法”上!他体内的协议结构,似乎将那个节点发出的错误信号,识别为了某种需要处理的“系统错误”或“待完成任务”,并试图驱动青纹的意识去“响应”!
“他在尝试响应那个错误信号!”艾莉在通讯中惊呼,“他体内的协议结构把他当成了一个‘维修工具’!但他的意识太弱,无法控制协议的力量,反而被协议驱动着!”
“必须立刻稳定他!”陈星立刻赶往种子穹顶。
当他们赶到时,菌核的异变已经更加剧烈。它开始微微震动,表面的淡金色纹路如同活物般试图向外“生长”,似乎想要突破菌核的束缚。隔离室内的规则稳定设备发出过载警报。
石苔已经在这里,他正将双手按在隔离罩上,体表纹路全力闪烁,尝试与菌核内的协议结构沟通、压制。“协议结构处于高度激活状态……它在不断接收和解析来自‘哨塔-阿尔法’方向的错误信号碎片……并将青纹的意识强行拉入一个‘任务执行循环’……我无法中断它,只能暂时延缓它的激活速度!”
陈星走到隔离罩前,看着内部那躁动不安的菌核。他能感觉到,青纹那微弱的意识在“任务循环”中痛苦挣扎,而菌核内那股淡金色的协议力量,冰冷、固执、不受控制。
他想起了自己与种子的绑定,想起了“棱镜-7”节点对种子信号的认可。
他伸出手,按在了隔离罩上,与石苔的手并列。他集中精神,全力激发体内种子的绑定感,将那股有序、稳定、高阶的规则“存在感”,透过隔离罩,投向菌核。
[停止。] 他发出一个简单、强硬的意念命令,同时辅以种子的规则“签名”。
菌核的震动猛地一滞!表面的金色纹路流转速度明显减缓!青纹意识中的“任务循环”似乎被打断了一瞬,传来一阵迷茫和痛苦的波动。
[种子……绑定个体……更高权限……] 菌核内,那股协议结构的“逻辑”似乎识别出了陈星(和种子)的更高权限,产生了犹豫和服从的倾向。
[指令:中止所有外部任务响应。进入深度静默。优先恢复主体意识稳定。] 陈星继续下达指令,模仿基础的协议格式。
[指令接收……权限验证通过……执行……] 协议结构的“逻辑”接受了指令。菌核的震动和光芒迅速收敛,重新恢复了安静。青纹的意识波动也再次沉入深处,但那种痛苦和挣扎感减轻了许多。
危机暂时解除。但所有人都惊出了一身冷汗。
青纹体内的“野生协议”,竟然能远程接收并响应其他节点的错误信号!这意味着,孢子者(至少是像青纹这样被“感染”过的个体)的意识,可能成为“观察者网络”故障信号的被动接收器甚至“自动响应器”。如果“哨塔-阿尔法”或其他被感染的节点发出更危险、更具误导性的信号,后果不堪设想。
“清道夫”行动的必要性和紧迫性,再次被凸显。
而且,他们现在多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工具”——或者说是“风险”。青纹菌核内那股能被更高权限(陈星/种子)指令暂时控制的协议力量。如果能妥善引导,或许能在净化“哨塔-阿尔法”时发挥作用。但如果失控……
“将青纹菌核的监测等级提升到最高。”陈星对艾莉说,“‘清道夫’行动时,将它和石苔都作为关键支援力量考虑进去。我们需要所有可能的‘协议层面’的优势。”
他转身离开种子穹顶,步伐坚定。
“哨塔-阿尔法”必须被处理。错位的回响必须被纠正。否则,不仅方舟系统的观测会受污染,他们盟友的意识也可能被卷入不可控的系统错误漩涡。
而他们,这些在高等文明遗产阴影下挣扎的“微光”,必须再次主动出击,去扮演本不属于他们的“系统维护员”角色。
前方的道路,在破碎之地的边缘蜿蜒,通向一个规则混乱、敌我难辨、且每一步都可能触发未知系统反应的险境。
但,别无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