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当!”
这突如其来的巨响,惊醒了屋内的两个人。
沈凌峰猛地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警惕,在看清是苏援丽后,才迅速放松下来,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声音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沙哑:“援丽阿姨,您……怎么了?”
而床上的苏援琴,也在这声巨响中,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苏援丽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她最怕的就是这一刻!
以往,小妹被惊醒后,接踵而至的必然是歇斯底里的尖叫和混乱!
她下意识地就想冲上前去抱住妹妹,可她的脚步,却在下一秒,死死地钉在了原地。
因为,她看到了一双……她从未在近十四年里见到过的眼睛。
那双眼睛,不再是空洞、麻木、充满了混沌与疯狂。
虽然还带着一丝初醒的迷茫和些许的怯弱,但那眼底深处,却有了一丝神采,一丝……正常人才有的灵动!
苏援琴的目光在屋子里缓缓转动,似乎在辨认着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环境。
她的视线扫过满脸震惊的姐姐,最后,落在了刚刚站起身的沈凌峰身上。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苏援丽紧张得连呼吸都忘了,她的心跳得如同擂鼓,死死地盯着自己的妹妹,期待着,又恐惧着。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
终于,苏援琴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发出了一句含混不清,却足以让整个苏家为之震动的呢喃。
“你……”
她的声音嘶哑干涩,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你……还在。”
不是哭喊,不是尖叫,不是疯言疯语。
而是一句……带着确认和安心的,完整的话语!
轰!
苏援丽的脑子像是被一道天雷劈中,瞬间一片空白。
她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妹妹,看着她那双虽然依旧怯弱,却已经有了焦距的眼睛,看着她因为说出这句话而微微颤动的嘴唇。
眼泪,毫无征兆地,决堤而下。
“小琴……你……你认得人了?”苏援丽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她一步一步地挪过去,生怕自己的动作会惊扰了这梦幻般的一幕。
苏援琴没有回答她,她的目光,依旧专注地,甚至带着一丝贪婪地,看着沈凌峰。
仿佛他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真实的存在。
而沈凌峰,只是对着她,露出了一个温和的、安抚性的微笑。
这个微笑,似乎给了苏援琴巨大的勇气。
她缓缓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这个简单的动作,让苏援丽的哭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倒吸一口凉气!
天啊!
小妹她……她自己坐起来了!
要知道,这些年,小妹的行动都如同一个提线木偶,吃饭、穿衣、走路,都需要人引导和辅助,她从未有过如此清晰的、自主的行动!
“水……”苏援琴的喉咙滚动了一下,再次艰难地吐出一个字。
“水!对!水!”苏援丽如梦初醒,她猛地转身,也顾不上地上的狼藉,跌跌撞撞地冲到桌边,拿起凉水壶,手忙脚乱地倒了一杯水。
因为太过激动,水都洒到了外面,把她的衣襟都弄湿了,可她毫无知觉。
她端着水杯,颤抖着送到苏援琴嘴边:“小琴,来,喝水,慢点……”
苏援琴顺从地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喝着水。
喝完水,她的精神似乎好了一些,苍白的脸上也泛起了一丝血色。
她抬起头,再次看向沈凌峰,眼神中充满了依赖,然后,她又转头看向自己的姐姐,那双眼睛里,虽然依旧带着陌生和疏离,但已经不再是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空洞。
“四姐……”
这两个字,如同拥有万钧之力,狠狠地砸在了苏援丽的心上。
“哎!”苏援丽再也忍不住,一把抱住自己的妹妹,放声大哭起来,“小琴!我的好妹妹!你……你终于好了!你终于好了啊!”
这边的动静,早已惊动了整个苏家大院。
苏援朝、苏援红,甚至连刚刚睡醒的苏镇宁,都在警卫员的搀扶下,快步赶了过来。
当他们冲进东厢房,看到紧紧相拥、泣不成声的姐妹俩,看到那个虽然神情依旧怯弱,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的苏援琴时,所有人都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呆立当场。
“这……这是……”苏援朝这个在战场上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铁血军人,此刻声音里也带上了浓浓的鼻音。
“爸!大哥!二姐!”苏援丽抬起泪流满面的脸,激动得语无伦次,“小琴!是小琴她……她好转了!她认得我了!她还会自己要水喝了!”
苏镇宁那双饱经风霜的虎目,瞬间就红了。
他推开搀扶着他的警卫员,一步一步地走到床边。
他的嘴唇哆嗦着,伸出那只布满老年斑、微微颤抖的手,想要去触碰女儿的脸颊,却又怕这只是一场易碎的梦。
“小琴……我的……女儿……”
苏援琴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威严而又陌生的老人,眼神里充满了迷茫和畏惧,下意识地向后缩了缩。
这个动作,让苏镇宁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但紧接着,苏援琴的目光越过他,再次看到了站在他身后的沈凌峰。
在看到那个少年的瞬间,她眼中的畏惧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全然的信赖。
她对着沈凌峰,怯怯地,伸出了手。
这一个微小的动作,却让在场的所有苏家人,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所有人的目光,都如同探照灯一般,齐刷刷地聚焦在了那个从始至终都保持着平静的少年身上。
感激、震惊、疑惑、狂喜……种种复杂到极点的情绪,在他们眼中交织。
苏援朝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翻腾的情绪。
他走到沈凌峰面前,郑重地、深深地向他鞠了一躬。
“小沈同志,我……我代表我们整个苏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救父之恩,救妹之情,恩同再造!”
沈凌峰连忙侧身避开,伸手扶住他:“苏伯伯,您太客气了。援琴阿姨能好转,是她自己福泽深厚,也是你们家人不离不弃的照顾起了作用,我……我真的没做什么。”
他这番谦逊的话,听在苏家人的耳朵里,却更让他们坚定了心中的看法。
这孩子,不仅有通天的本事,品性还如此谦厚!
苏援朝直起身,一双鹰隼般的眼睛紧紧地盯着沈凌峰,那眼神中,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灼热与期盼。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半晌后,他用一种近乎请求的语气,沉声说道:“小沈同志,能否……借一步说话?”
沈凌峰知道,正戏,终于要来了。
他点了点头:“好。”
…………
苏家的书房里,檀香袅袅。
苏援朝亲手为沈凌峰沏了一杯茶,然后在他对面的太师椅上坐下。
书房里没有别人,气氛有些凝重。
“小沈同志,”苏援朝双手放在膝上,身体微微前倾,姿态放得极低,“我知道,接下来的问题,可能会很冒昧,甚至有些无礼。但这件事,关系到我们苏家一桩沉没了十四年的血案,关系到一个母亲后半生的幸福。所以,我恳请你,一定要如实回答我。”
沈凌峰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平静地说道:“苏伯伯但说无妨。”
他的镇定,让苏援朝更加高看了一眼。
“好。”苏援朝点了点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我了解到你是被收养的。我想请问,你的师父,仰钦观的陈玄机道长,他当年收养你的时候,可曾……可曾对你说起过你的身世?或者,他有没有留下什么关于你来历的信物?”
沈凌峰放下茶杯,眼中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迷茫和追忆。
“我小时候听师父他老人家说过,他是在观门口捡到我的。那时候我还在襁褓之中,身上除了一个襁褓,再无他物。至于我的父母是谁,怎么来的,来自哪里,师父他一概不知。就连我的名字也是师父给取的。”
这个回答,既在情理之中,又让苏援朝感到了一丝失望。
他紧紧地盯着沈凌峰的脸,似乎想从他的表情中看出些什么。
可越看,就越觉得像!
尤其是那双眼睛,那眉毛,简直和小妹年轻时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虽然已经知道了沈凌峰的腋下并没有三角形的胎记,但万一胎记是在成长的过程中消退了呢?
这种可能性虽然很小,但也不是没有。
现在关键的问题是具体的时间,能不能对上。
想到这,苏援朝追问道:“那你知不知道,你师父是在什么时候捡到你的?”
话音落下,他的呼吸都屏住了,一双眼睛死死地锁住沈凌峰,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希望能从他嘴里得到想要的答案。
“什么时候……”
沈凌峰脸上露出努力回忆的样子,沉默了半天,才用一种不确定的语气慢慢说道:“师父跟我提过一次,好像是……十三年前的春天,一个下着小雨的早晨。他说捡到我的时候,我全身都湿透了,哭得嗓子都哑了。”
既然已经打定主意不认亲了,他索性故意把原本的秋天改成了春天。
春天!
这个时间点像一盆冷水,猛地浇熄了苏援朝刚升起的希望。
小妹是八月份才生的孩子,时间根本对不上。
巨大的失落感涌上心头,苏援朝的肩膀不自觉地垮了下去。
难道真的只是长得像而已吗?
事已至此,苏援朝只好打消了念头。
他平复了一下心情,强撑起笑容说道:“小沈同志,我听国栋说,你打算后天就回上海?”
“是啊,苏伯伯。我原本就是来送人参的,现在已经住了好几天,苏大哥也带我把京城逛遍了,我是该回去了。”沈凌峰点头应道。
“那苏伯伯能不能拜托你件事?这两天,你能不能抽空多陪陪你援琴阿姨?”
“没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