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苏家为了苏援琴的恢复而举家欢庆的时候,京城另一端的西单,那座戒备森严的深宅大院内,气氛却截然不同。
听风苑里,依旧是那张巨大的红木圆桌,只是桌上并没有珍馐佳肴,取而代之的是几盏清茶。
廖春来端坐主位,面沉如水,那双鹰隼般的眸子在宫灯下显得晦暗不明,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桌面,每一次敲击,都让在座的吴长贵和罗佑国心头一跳。
一旁的罗玉玲则显得从容许多,她亲手为丈夫续上一杯热茶,动作优雅,神情妩媚,仿佛即将讨论的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而只是寻常的家长里短。
罗佑国和吴长贵并排坐着,与两天前的酒宴相比,他们脸上的神情都凝重了许多,眼中更是布满了血丝,一副连续熬了通宵的疲惫模样。
尤其是吴长贵,他眼窝深陷,脸色蜡黄,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但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却闪烁着一种病态的亢奋与贪婪。
“都说说吧,这勘察得怎么样了?”廖春来终于停止了敲击,声音低沉,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罗佑国清了清嗓子,身体微微前倾,抢先汇报道:“廖哥,玉玲,这两天我和老吴可以说是废寝忘食,白天顶着大太阳在什刹海周边踩点,晚上等到夜深人静,就带着法器去感应龙气。功夫不负有心人,已经有了重大发现!”
他说着,激动地看了一眼身旁的吴长贵。
吴长贵立刻心领神会,从随身携带的布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了那个从革新会仓库里“淘”来的黄杨木罗盘,和那把乌黑的寻龙尺。
他将两件法器庄重地摆在桌面上,那副神情,仿佛这不是两件死物,而是能与天地沟通的神器。
“廖主任,廖夫人。”吴长贵站起身,对着二人深深一揖,声音带着一丝刻意营造的沙哑与疲惫,“幸不辱命!老朽已经勘察清楚了京城龙脉的走向,并且,已经找到了最适合安放宝物、窃取……不,是承接帝王气运的最佳龙穴!”
“哦?”廖春来和罗玉玲的眼中同时闪过一道精光。
“在哪里?”罗玉玲追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
吴长贵卖了个关子,他走到那张巨大的“内务府堪舆总图”前,拿起一支朱砂笔,脸上露出一种胸有成竹的自信。
“两位请看。”他指着地图上的什刹海区域,用一种抑扬顿挫的、如同说书人般的语调开始了他的长篇大论,“什刹海,古称‘海子’,乃是京城水龙之脉的汇聚之所。这前海、后海、西海三片水域,看似分离,实则地下水脉相通,构成了一个巨大的‘卧龙饮水’之局。龙首,正是在德胜门桥一带,龙尾,则蜿蜒至北海。而龙身的主体,便是这片广阔的后海。”
他这番话半真半假,都是从一些风水杂谈上看来的皮毛,但此刻说出来,却显得煞有介事。
“我这两日,日夜不停地在后海沿岸行走。白天,我看山形水势,辨气口流向;到了夜晚子时,万籁俱寂,阴阳交泰之际,我便手持寻龙尺,感应地下龙气的波动。”
吴长贵的眼中射出狂热的光芒,仿佛自己真的看到了什么神迹。
“就在昨天晚上!天呈异象,乌云蔽月,唯有北斗七星高悬天际!老朽知道,这是天机显现的时刻!”他压低声音,营造出一种神秘诡异的气氛,“我当即开坛做法,以自身精血为引,催动罗盘神力!果不其然,就在那后海的水面之上,我亲眼看到了一股白色的水汽,从湖心深处袅袅升起,在空中盘旋不散,其形如龙,其势吞天!”
“那是什么?”罗佑国在一旁恰到好处地捧哏,脸上露出震惊之色,他虽然全程跟着,但自然是什么都没看见,此刻却演得比谁都像。
“那便是龙气外泄之相!”吴长贵斩钉截铁地说道,声音中充满了蛊惑人心的力量,“寻常的风水宝地,气都是内敛的,藏而不露。只有这等凝聚了数百年帝王气运的真龙大穴,其气之盛,才无法完全被水土遮蔽,会在特定的时辰,向外散发丝毫!而我,正是抓住了这稍纵即逝的机会,最终确定了龙穴的准确位置!”
他手中的朱砂笔,重重地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
那位置,不在任何岸边,而是正正好好地,落在了后海湖水的中央,位于银锭桥西北方向大约两百米的水域之中。
“就是这里!”吴长贵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断然,“此穴,并非在陆地,而是在水下,乃是真正的‘水眼’,是整条京城龙脉的‘心脏’!此地,上应北斗,下接地脉,水汽蒸腾,灵韵汇聚。若将宝物安放于此,便能通过这水眼,瞬间引动整片区域的龙气,再由后海,沟通整个京城的水系龙脉!届时,主任您便可坐镇中枢,如巨鲸吸水一般,将这京城数百年的帝王气运,尽数纳为己用!”
这一番话说得是天花乱坠,气势磅礴,听得廖春来呼吸都急促了几分,眼中爆发出炙热无比的野心和渴望。
罗玉玲那双媚眼更是异彩连连,她紧紧盯着地图上那个红圈,仿佛已经看到了帝国得到华夏龙气后,一飞冲天的情形天。
“好!好一个‘水眼龙穴’!”廖春来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在屋内来回踱步,脸上的激动之情溢于言表,“吴大师,你果然是奇人!不枉我们费尽心机将你请来!”
“为主任效力,乃老朽的本分!”吴长贵连忙躬身,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心中却乐开了花。
他选的这个位置,自然是胡诌的。
后海那么大,谁知道水底下到底有什么?
他故意选在湖中心,就是为了增加操作的难度,一来显得自己本事高,能找到这么隐蔽的地方;二来,后续的操作越麻烦,他能捞到的好处就越多。
反正到时候东西往水里一扔,谁还能下去验证不成?
罗玉玲毕竟是女子,心思更细,她强压下心中的激动,又问道:“吴大师,既然是在水下,那我们该如何将宝物准确地安放进去?而且,你说此地龙气强盛,直接安放,会不会有什么风险?”
这个问题,正中吴长贵下怀。
只见他脸上笑容一收,换上了一副凝重的表情,叹了口气道:“夫人果然是心思缜密,问到点子上了。这等真龙大穴,其气刚猛暴烈,远非寻常人可以承受。若是贸然将宝物放入,非但不能引来龙气,反而会触怒龙脉,遭到强烈的反噬!轻则施法之人当场暴毙,重则……会为整个家族招来灭顶之灾!”
他故意把后果说得极其严重,看到廖春来夫妇脸上都露出了紧张之色,才话锋一转。
“不过,两位也无须过分担心。我师门自有秘法,可以化解此厄。”吴长贵抚了抚下巴上冒出的胡茬,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我需要准备一些东西,布下一个阵法,暂时镇住那水眼处的龙气,再趁机将宝物放入。等宝物与龙穴融为一体之后,便可高枕无忧了。”
对于吴长贵话,廖春来此刻已是深信不疑,自然是满口答应。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巨鲸吸水、气运加身的宏伟蓝图,别说准备些物件,就算是要他把自家祖坟给刨了,恐怕他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需要什么,大师尽管开口!钱不是问题,物件更不是问题!”廖春来大手一挥,豪气干云。
吴长贵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故作沉吟,捋着下巴上那刚长出来的灰白色胡茬,眼珠子在眼眶里滴溜溜一转,计上心来。
“廖主任,布阵之物,非同寻常,讲究一个‘缘’字,更要沾染过人间烟火,沉淀过岁月气息,如此方能承载龙气,镇压水眼。”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看似不经意地提道。
此言一出,廖春来瞬间了然。
吴大师说的不就是那些被查抄来的东西,那些“封建迷信”的重灾区?
什么前朝的玉器、古旧的法器、不知哪个庙里扒下来的铜香炉……平日里,这些东西在他眼中都是需要被砸烂、被扫进历史垃圾堆的“四旧”。
可现在,经吴长贵这么一说,这些垃圾,竟都还成了有用的东西!
“妙!实在是妙!”廖春来一拍大腿,看向吴长贵的眼神愈发欣赏,“大师果然是高人,能化腐朽为神奇!”
“廖主任谬赞了。”吴长贵谦卑地躬了躬身,眼底的精光却一闪而逝。
他知道,鱼儿已经彻底上钩了。
廖春来再不迟疑,扭头看向坐在吴长贵身旁的罗佑国,声若洪钟地命令道:“佑国!你今晚就陪吴大师走一趟!那些查抄仓库在哪,你心里都有数。拿着我写的条子过去,务必让大师挑到满意的物件!此事乃重中之重,绝不可有半点差池!”
“是!保证完成任务!”罗佑国干脆利落地应下。
他脸上装得十分严肃,心里却早就打起了算盘。
这可是个难得的肥差,陪着吴长贵去仓库里选东西,自己肯定能趁机捞到不少好处,毕竟那些查抄来的物资里,金银珠宝多得是。
廖春来此时已经有些迫不及待,恨不得马上看到宝物沉入水底、气运汇聚到自家身上的景象。他搓着手,在大厅里来回踱步,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快,宜早不宜迟,你们现在就去把事办了!”
吴长贵见火候已到,便又慢悠悠地抛出了早已想好的另一个要求。
“廖主任莫急。”他抬手虚按,一副成竹在胸的姿态,“这寻宝之事,也讲究天时。许多蒙尘的宝物,白日里宝光内敛,与凡物无异,凡胎肉眼难以分辨。只有到了夜深人静,月华洒落之时,其上沉寂的宝气才会微微溢出,才方便寻觅。”
这番“宝物自晦”的理论,听起来玄之又玄,却正对了廖春来和罗玉玲的胃口。
越是玄奥,越是听不懂,他们越觉得高深。
“原来如此!原来还有这等讲究!”廖春来恍然大悟,连连点头。
吴长贵说这话时,悄悄拉了拉旁边的罗佑国的衣袖。
那意思很明白:夜里好办事。
罗佑国是什么人?人精中的人精。
他立刻心领神会,往前一步,煞有介事地附和道:“廖哥,吴大师说得对。而且晚上行动,动静也小,不容易引人注目。咱们这事,还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这话,算是彻底打消了廖春来最后一丝疑虑。
没错,夺取龙脉气运,这等同于改朝换代的大事,必须秘密进行!
“好!就这么办!”廖春来终于拍板定案,“佑国,你领大师去,需要什么,直接拿!哪个仓库敢不配合,你直接报我的名字!”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