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援朝眉头紧紧地拧成了一个川字,他第一时间就抓住了问题的关键,分析道:“你说,会不会是罗佑国伙同了其他人,监守自盗,然后卷着东西跑了?”
这确实是最合乎逻辑的推断。
罗佑国是廖春来的心腹,手握大权,进出那些仓库如入无人之境,他要想偷东西,简直易如反掌。
然而,侯启明却缓缓地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堪称匪夷所思。
“一开始我也是这么想的。”他喝了口粥,润了润干涩的喉咙,“但是,现在所有线索都指向了一种……完全不可能的情况。根据所有仓库值班人员的证词,昨天晚上去的,自始至终就只有罗佑国和吴长贵两个人。他们开的是一辆军用吉普车,这一点,所有在场的人都能证实。可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来形容自己将要说出的这件荒唐事。
“可是,光是华清大学那个护革队临时仓库报上来的失窃物品,初步估算,就得用五辆东风大卡车才能勉强装下!”
“什么?!”苏国栋失声叫了出来,他瞪大了眼睛,满脸的难以置信,“五辆卡车?侯叔你没开玩笑吧?就凭他们俩和一辆小吉普,怎么可能搬走那么多东西?他们是神仙吗?会搬山不成?”
“我倒希望是我在开玩笑。”侯启明苦笑得比哭还难看,“这还只是其中一个仓库。市革新会那个大仓库,丢得更离谱!库管员早上查库的时候,当场就吓瘫了,说是所有的库房加起来有将近两仓库的东西被搬空了!”
整个石桌旁,陷入了一片死寂。
落针可闻。
只有苏援琴还在小声地劝着沈凌峰:“宝宝,再喝点粥,咱们不管他们大人那些事。”
沈凌峰脸上挂着浅笑,安静地喝着粥,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但他的耳朵,却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收入耳中,心中早已波澜不惊。
搬空?
没错,就是搬空。
他昨晚利用换位石俑、麻雀分身,以及芥子空间之利,神不知鬼不觉地跟着罗佑国二人,等他们离开后,便潜入仓库,将所有带着华夏文化传承的物件,无论大小,尽数搬到了八达岭长城外的那个秘密基地。
死寂被苏援朝凝重的声音打破:“现场勘查情况怎么样?有没有发现什么线索?比如车辙印,或者其他同伙的脚印?”
侯启明摇了摇头,脸上的无奈更深了:“这就是最邪门的地方。所有仓库的现场,除了罗佑国和吴长贵留下的脚印,以及那辆吉普车的车辙印之外,再也找不到任何其他痕迹,没有一扇门窗是被破坏的。给人的感觉就像是……那些东西就这样凭空消失了。”
“这就更说不通了!”苏国栋在一旁急得抓耳挠腮,“总不能真是鬼干的吧?”
“还有更奇怪的。”侯启明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拍大腿,补充道,“也是我最想不通的一点。市革新会九号库里,存放着大量从那些资本家家里抄来的金条、银元和现钞。根据库管员的报告,这些东西……分毫未动!”
轰!
这个消息,比之前所有的一切加起来,都更具冲击力!
苏老将军那双饱经风霜的虎目,瞬间眯了起来,闪过一道锐利无比的精光。
苏援朝也是身体猛地前倾,原本端坐的姿势变得极具压迫感。
不为钱财?
盗窃者费了这么大的力气,冒着掉脑袋的风险,搬空了将近两个仓库,却对唾手可得的金银珠宝视而不见?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常理的范畴!
这已经不是一桩盗窃案了,而是一件……诡异到极点的奇案!
“他们到底偷了些什么?”苏老将军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众人心头。
侯启明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根据各个仓库初步统计的清单,丢失的物品五花八门,但都有一个共同点——都是些上了年头的老物件,像什么瓷器、字画、玉器、家具……换句话说,全是些在现在看来的‘封建糟粕’。”
石桌旁再次陷入了沉默。
“叮铃铃!”
清脆而急促的电话铃声猛地响起,像一块石头投入了平静的湖面,瞬间打破了石桌旁凝重到近乎死寂的气氛。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了堂屋门口那部黑色的老式电话机。
在这个年代,电话远未普及,每一通响起,往往都意味着有要紧事发生。
离得最近的苏国栋立刻放下手里的半个馒头,起身快步走过去,抓起了听筒。
“喂,你好,这里是苏家……哦,刘叔叔啊,您好您好!……找我父亲?好的,您稍等。”
苏国栋捂住话筒,转头对苏援朝喊道:“爸,是您的电话,公安部的刘叔叔。”
听到这个名字,苏援朝和侯启明的眼神都是微微一凛。
苏援朝放下手中的粥碗,站起身,沉着脸大步走了过去。
他从儿子手中接过电话,声音低沉而有力:“喂,老刘,是我。”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些什么,苏援朝的眉头瞬间拧得更紧了,那张素来严肃的国字脸上,表情变得愈发凝重。
他没有多言,只是时不时地“嗯”一声,或是简短地问上两句,整个通话过程不过短短两三分钟。
当他挂断电话,转身走回石桌边时,在场的所有人都清晰地感觉到,他身上那股属于军人的铁血气息,变得比刚才浓烈了数倍。
他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端起桌上已经有些放凉的粥碗,仰头一饮而尽。
“启明,快吃。”他将空碗放在石桌上,发出一声轻响,“吃完我们就走。罗佑国被人发现了。”
“什么?!”
侯启明手里的汤匙“当啷”一声掉进了碗里,溅起几滴米粥。
他脸上写满了急切,压低声音追问道:“人是在哪儿发现的?”
“永定门外,护城河边上的一片小树林里。”苏援朝言简意赅地说道,“被人扒光了,就剩一条裤衩,绑在树上。被蚊子叮了一晚上,浑身上下都不成人形了。今天一早,是附近公社两个下地干活的生产队员路过时发现的,赶紧报了公安。公安人员在附近草丛里找到了他的证件,这才确认了他的身份。”
“噗嗤……”
坐在旁边的苏国栋听到这番描述,实在没忍住,一口粥差点喷出来,肩膀一耸一耸,脸上憋着笑,那画面感实在是太强了。
“咳!”
一直沉默不语的苏老将军抬起眼皮,严厉地瞪了他一眼。
苏国栋脖子一缩,赶紧低下头,用手捂住嘴,强行把笑声憋了回去,但那憋得通红的脸和不断抖动的肩膀,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真实想法。
侯启明此刻却完全没有半点想笑的心思,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立刻抓住了下一个关键点,急切地追问:“那另一个呢?那个叫吴长贵的,有没有找到?”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眼角余光,几乎是下意识地、极其隐晦地朝着那个自始至终安静喝粥的少年——沈凌峰,瞥了一眼。
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总有一个荒谬的念头在盘旋——这件事,会不会和这个看似无害的少年有关?
从一年半之前在南下的火车上那次意味深长的对视开始,他就觉得这个少年身上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神秘。
那种与年龄完全不符的沉稳和冷静,那种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神,都让他感到极度疑惑。
可理智又在瞬间否定了这个猜测。
不可能!
绝无可能!
从昨天下午到现在,这少年一步都没有离开过苏家大院,苏家上上下下十几口人都能为他作证,他哪来的时间去干这么多事?
退一万步讲,就算他有时间,那些堆积如山的物资,足足需要几十辆大卡车才能运走的东西,凭他一个人,怎么可能在短短一夜之间,不留任何痕迹地使其凭空消失?
这已经超出了人力所能及的范畴,除非他真的是神仙,会缩地成寸、搬山填海的神通。
侯启明心中念头百转,脸上的神情变幻不定。
苏援朝并没有注意到他这一瞬间的异常,摇了摇头,声音愈发沉重:“暂时还没有。不但吴长贵不见踪影,就连他们开出去的那辆军用吉普车,也一起消失了,仿佛人间蒸发了一样。启明,你快吃,吃完了,我们立刻去医院,听听罗佑国到底能问出点些什么来。”
“好!”
侯启明不再多想,将脑中那些不切实际的猜测尽数压下,重新坐回桌边,端起碗,三下五除二地将剩下的早饭飞快地扒拉进嘴里。
此时此刻,食物早已没了滋味,他的心里只剩下焦灼和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沈凌峰自始至终都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吃着自己的饭,偶尔还给身边的苏援琴夹菜。
他小口小口地咀嚼着,姿态斯文,仿佛外界的惊涛骇浪都与他无关。
但若是有人仔细观察,便会发现他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深邃得如同古井,将所有的秘密都掩藏在了水面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