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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迷 > 都市言情 > 麻雀空间 > 第108章 无法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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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进胡同,大杂院到了。

这是一个典型的京城大杂院,青砖灰瓦,院子里挤挤挨挨地住着七八户人家。

水龙头是公用的,墙角堆着各家各户的煤球和杂物。

此刻正是晚饭时间,院子里弥漫着炒菜的油烟味、酱料的咸香味和孩子们打闹的喧哗声,充满了鲜活的人间气息。

“国友回来啦?”一个正在水龙头下洗菜的胖大婶扬声打了个招呼。

“欸,张大妈,您忙着呢。”贾国友笑着应了一声,推着车进了院子。

他将车停在自家窗下的墙根处,锁好。

刚直起腰,里屋的门帘一挑,一个穿着碎花布衫的年轻女人走了出来,手里还端着要去淘洗的菜。

女人叫刘淑芬,是他的妻子。

她长得不算漂亮,但眉眼温婉,身上有股让人安心的踏实劲儿。

“回来啦?今儿怎么晚了点?”刘淑芬看到他,脸上露出了温柔的笑,顺手接过他车把上的工具包。

“跟刘组长多聊了两句。”贾国友看着妻子,心中那片翻涌的黑暗,似乎被这温柔的目光驱散了一些。

“爸爸!”

一声奶声奶气的呼喊从屋里传来,紧接着,一个穿着小背心、光着脚丫的小男孩就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一把抱住了贾国友的小腿。

“哎哟,我的小铁蛋!”贾国友的心瞬间就化了,他弯下腰,一把将儿子抱了起来,在他肉嘟嘟的脸蛋上狠狠亲了一口。

“爸爸,我饿了,要吃饭。”小铁蛋搂着他的脖子,口齿不清地撒着娇。

“好,吃饭,爸爸这带你吃饭去。”

刘淑芬看着他们父子俩,嗔怪地笑道:“看你,一身的臭汗,别把儿子给熏着了。快去洗把脸,饭马上就好。”

“好嘞。”

贾国友抱着儿子,走进那间只有十几平米、被隔成里外间的小房子。

这是他的家。

一张双人床,一张小小的单人床,一个吃饭用的方桌,两个装着衣服的木箱子,便是全部的家当。

屋子虽然狭小,却被刘淑芬收拾得井井有条,干干净净。

他放下儿子,看着他跑到小板凳上,自己跟自己玩着一个木头做的陀螺。

他又看着妻子在小厨房里忙碌的背影,听着锅碗瓢盆碰撞的清脆声响。

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紧紧地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害怕失去这一切。

他不想变回“田鼠”。

他只想当贾国友,只想守着自己的老婆孩子,在这拥挤的大杂院里,过完这平凡而安稳的一生。

可是,他有的选吗?

当年,教官看着他和其他几个半大的孩子,用那种平静到冷酷的声音说道:“从今天起,你们的命,不再属于你们自己,它属于帝国。帝国的意志,就是你们的意志。你们是帝国的种子,总有一天,会在最需要你们的地方,破土而出,为帝国献上一切。”

他忘不了那双眼睛。

那是一双古井无波,仿佛看透了生死和人世间一切虚妄的眼睛。

晚饭是杂酱面,配上一碟自家腌的黄瓜丝。

饭桌上,刘淑芬絮絮叨叨地讲着今天街道革新会发的新公告,讲着邻居家的大黄猫又偷吃了谁家的咸鱼。

小铁蛋则一个劲儿地往嘴里扒拉着面条,吃得满嘴都是酱。

贾国友沉默地听着,吃着。

他努力地想把这一切都刻在脑子里,刻在心里。

吃完饭,刘淑芬收拾碗筷,他则负责给儿子洗澡。

夏夜闷热,冲个凉水澡是最大的享受。

他舀着井水,浇在儿子光溜溜的身上,小铁蛋被凉水激得咯咯直笑,在木盆里扑腾着,溅了他一身的水。

“爸爸,给我搓背。”

“好,爸爸给你搓。”

贾国友拿起毛巾,仔仔细细地擦拭着儿子稚嫩的后背。

他看着儿子小小的、因为发育而微微凸起的脊梁骨,那就像一株正在努力生长的小树苗。

他忽然想起,教官也曾这样给他搓过背。

那是在训练营的澡堂里,他还是个瘦弱的孩子。

教官的手掌粗糙而有力,搓得他生疼,但他却一声不吭。

“记住,”教官一边搓,一边用低沉的声音说,“一个优秀的特工,他的后背,永远不能对着任何人,包括你的同伴,你的亲人。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一把刀子,从后面捅进来。”

那时的他,不懂这句话的含义。

现在的他,懂了。

那把刀子,不是来自别人,而是来自他自己的宿命。

夜深了。

大杂院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零星的犬吠和远处传来的更夫的梆子声。

刘淑芬和小铁蛋已经睡熟了,妻子的呼吸均匀,儿子的嘴角还挂着一丝梦中的甜笑。

贾国友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毫无睡意。

他小心翼翼地掀开薄被,赤着脚,悄无声息地走到了外间。

从木箱深处翻出那本边角泛黄的《新华字典》,又从挂在衣架上的上衣口袋里摸出了那张电报纸。

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户,刚好照亮纸上上那一行字。

“表妹新婚,来信告之,勿需返乡。”

十五年前,教官传授的密码解读方式在脑海中复苏。

那套看似复杂实则极其简单的规则,早已刻进了他的骨子里。

每一个字,都能在这本随处可见的《新华字典》里找到正确的解读。

电报上的第一个字是“来”。

他根据目录指引将字典翻到第58页,目光扫过,在第3行的“来”字后的注解里找到了对应的字——查。

第二个字,“信”,第201页,第1行——探。

接着是“告”,第43页,第5行——京。

“之”,第259页,第9行——城。

“勿”,第182页,第4行——近。

“需”,第223页,第6行——期。

“返”,第40页,第8行——异。

“乡”,第195页,第2行——动。

八个字,重新组合在一起,变成了一条清晰无比的指令:查探京城近期异动。

指令已经下达,“田鼠”必须行动。

他深吸了一口气,走回里间,俯身看着熟睡的妻儿。

他的目光在妻子温婉的睡颜上停留了很久,又在儿子稚嫩的小脸上停留了更久。

对不起。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

如果……如果这次任务我能活下来,我发誓,我再也不是“田鼠”,我只是贾国友,只是你们的丈夫和父亲。

如果我回不来……

他不敢再想下去。

他从床底下取出一个铁皮饼干盒。

打开盖子,里面是一沓厚厚的钞票,足有三百多块钱,还有几张全国通用的粮票。

这是他这些年来,省吃俭用,一点一点攒下来的“家底”,以备不时之需。

他将饼干盒重新塞回了床底最深处。

这或许是他能为这个家,做的最后一件事。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躺回床上,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贾国友像往常一样,天不亮就起了床。

刘淑芬还在睡,他轻手轻脚地做好早饭——一锅粗粮稀饭,两个热窝头,然后才把妻儿叫醒。

“今天厂里有急活儿,我可能要晚点回来。”饭桌上,他对刘淑芬说。

“嗯,那你自己注意,晚上天黑骑车小心点。”刘淑芬一边给儿子擦嘴,一边叮嘱道。

“知道了。”

他吃完饭,像往常一样,抱了抱儿子,亲了亲妻子的脸颊,然后推出了他的二八大杠。

“我上班去了。”

“路上慢点。”

阳光穿过大杂院上空那一片小小的天空,照在他蓝灰色的工装上。

他骑着车,消失在巷子口。

只是,他没有去棉纺厂。

他在一个岔路口,拐向了另一个方向。

他要去执行他的任务——查探京城近期异动。

作为一个修理工,一个最底层的市民,他不可能去接触什么政府官员,也不可能去闯什么机要部门。

他要去的地方,是这个城市里消息最灵通,也最鱼龙混杂的地方——澡堂子。

京城的老少爷们,就好这一口。

泡在热气腾腾的池子里,浑身舒坦了,话匣子也就打开了。

家长里短,国家大事,道听途说的野闻,都能在这里汇集。

他来到一家位于前门附近,名为“清泉池”的老澡堂。

他交了钱,拿上牌子,将衣物锁好,走进那片蒸汽弥漫的世界。

池子里已经泡了不少人,有头发花白的老大爷,有体格壮硕的中年汉子,也有瘦得像竹竿一样的年轻人。

贾国友找了个不显眼的角落,将热毛巾搭在头上,缓缓沉入水中,只露出一个鼻子和一双眼睛。

温热的水汽包裹着他,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些。

他闭上眼,看似在假寐,耳朵却像雷达一样,捕捉着池子里飘散的每一个字。

“……听说了吗?淀西区那边,前几天夜里,好像出大事了!”一个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丝藏不住的兴奋。

贾国友的心猛地一跳,但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怎么了?让雷给劈了?”另一个声音懒洋洋地问。

“什么雷呀!我老舅就住那附近,我可听我老舅说了,那天晚上,跟打仗似的!先是‘轰隆’一声闷响,后来又是连着几声,地都跟着颤,好多人都以为是地震了。紧接着,就看到那边火光冲天,把半个天都给照红了!”

“我的乖乖,这么大动静?是炸药库炸了?”

“谁知道呢。反正第二天一大早,那边就全给戒严了,里三层外三层全是当兵的,别说人了,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我老舅说,拉出来好几车盖着帆布的东西,也不知道是啥……”

“那后来呢?”

“后来?后来就没消息了。报纸上一个字没提,就跟没发生过这事儿一样。越是这样,就说明这事儿越大!”

贾国友的心脏,在滚烫的池水里,变得一片冰冷。

爆炸。

火光。

军队戒严。

信息封锁。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构成了一幅极其危险的图景。

他几乎可以肯定,这,就是组织上要他查找的“异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