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进胡同,大杂院到了。
这是一个典型的京城大杂院,青砖灰瓦,院子里挤挤挨挨地住着七八户人家。
水龙头是公用的,墙角堆着各家各户的煤球和杂物。
此刻正是晚饭时间,院子里弥漫着炒菜的油烟味、酱料的咸香味和孩子们打闹的喧哗声,充满了鲜活的人间气息。
“国友回来啦?”一个正在水龙头下洗菜的胖大婶扬声打了个招呼。
“欸,张大妈,您忙着呢。”贾国友笑着应了一声,推着车进了院子。
他将车停在自家窗下的墙根处,锁好。
刚直起腰,里屋的门帘一挑,一个穿着碎花布衫的年轻女人走了出来,手里还端着要去淘洗的菜。
女人叫刘淑芬,是他的妻子。
她长得不算漂亮,但眉眼温婉,身上有股让人安心的踏实劲儿。
“回来啦?今儿怎么晚了点?”刘淑芬看到他,脸上露出了温柔的笑,顺手接过他车把上的工具包。
“跟刘组长多聊了两句。”贾国友看着妻子,心中那片翻涌的黑暗,似乎被这温柔的目光驱散了一些。
“爸爸!”
一声奶声奶气的呼喊从屋里传来,紧接着,一个穿着小背心、光着脚丫的小男孩就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一把抱住了贾国友的小腿。
“哎哟,我的小铁蛋!”贾国友的心瞬间就化了,他弯下腰,一把将儿子抱了起来,在他肉嘟嘟的脸蛋上狠狠亲了一口。
“爸爸,我饿了,要吃饭。”小铁蛋搂着他的脖子,口齿不清地撒着娇。
“好,吃饭,爸爸这带你吃饭去。”
刘淑芬看着他们父子俩,嗔怪地笑道:“看你,一身的臭汗,别把儿子给熏着了。快去洗把脸,饭马上就好。”
“好嘞。”
贾国友抱着儿子,走进那间只有十几平米、被隔成里外间的小房子。
这是他的家。
一张双人床,一张小小的单人床,一个吃饭用的方桌,两个装着衣服的木箱子,便是全部的家当。
屋子虽然狭小,却被刘淑芬收拾得井井有条,干干净净。
他放下儿子,看着他跑到小板凳上,自己跟自己玩着一个木头做的陀螺。
他又看着妻子在小厨房里忙碌的背影,听着锅碗瓢盆碰撞的清脆声响。
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紧紧地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害怕失去这一切。
他不想变回“田鼠”。
他只想当贾国友,只想守着自己的老婆孩子,在这拥挤的大杂院里,过完这平凡而安稳的一生。
可是,他有的选吗?
当年,教官看着他和其他几个半大的孩子,用那种平静到冷酷的声音说道:“从今天起,你们的命,不再属于你们自己,它属于帝国。帝国的意志,就是你们的意志。你们是帝国的种子,总有一天,会在最需要你们的地方,破土而出,为帝国献上一切。”
他忘不了那双眼睛。
那是一双古井无波,仿佛看透了生死和人世间一切虚妄的眼睛。
晚饭是杂酱面,配上一碟自家腌的黄瓜丝。
饭桌上,刘淑芬絮絮叨叨地讲着今天街道革新会发的新公告,讲着邻居家的大黄猫又偷吃了谁家的咸鱼。
小铁蛋则一个劲儿地往嘴里扒拉着面条,吃得满嘴都是酱。
贾国友沉默地听着,吃着。
他努力地想把这一切都刻在脑子里,刻在心里。
吃完饭,刘淑芬收拾碗筷,他则负责给儿子洗澡。
夏夜闷热,冲个凉水澡是最大的享受。
他舀着井水,浇在儿子光溜溜的身上,小铁蛋被凉水激得咯咯直笑,在木盆里扑腾着,溅了他一身的水。
“爸爸,给我搓背。”
“好,爸爸给你搓。”
贾国友拿起毛巾,仔仔细细地擦拭着儿子稚嫩的后背。
他看着儿子小小的、因为发育而微微凸起的脊梁骨,那就像一株正在努力生长的小树苗。
他忽然想起,教官也曾这样给他搓过背。
那是在训练营的澡堂里,他还是个瘦弱的孩子。
教官的手掌粗糙而有力,搓得他生疼,但他却一声不吭。
“记住,”教官一边搓,一边用低沉的声音说,“一个优秀的特工,他的后背,永远不能对着任何人,包括你的同伴,你的亲人。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一把刀子,从后面捅进来。”
那时的他,不懂这句话的含义。
现在的他,懂了。
那把刀子,不是来自别人,而是来自他自己的宿命。
夜深了。
大杂院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零星的犬吠和远处传来的更夫的梆子声。
刘淑芬和小铁蛋已经睡熟了,妻子的呼吸均匀,儿子的嘴角还挂着一丝梦中的甜笑。
贾国友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毫无睡意。
他小心翼翼地掀开薄被,赤着脚,悄无声息地走到了外间。
从木箱深处翻出那本边角泛黄的《新华字典》,又从挂在衣架上的上衣口袋里摸出了那张电报纸。
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户,刚好照亮纸上上那一行字。
“表妹新婚,来信告之,勿需返乡。”
十五年前,教官传授的密码解读方式在脑海中复苏。
那套看似复杂实则极其简单的规则,早已刻进了他的骨子里。
每一个字,都能在这本随处可见的《新华字典》里找到正确的解读。
电报上的第一个字是“来”。
他根据目录指引将字典翻到第58页,目光扫过,在第3行的“来”字后的注解里找到了对应的字——查。
第二个字,“信”,第201页,第1行——探。
接着是“告”,第43页,第5行——京。
“之”,第259页,第9行——城。
“勿”,第182页,第4行——近。
“需”,第223页,第6行——期。
“返”,第40页,第8行——异。
“乡”,第195页,第2行——动。
八个字,重新组合在一起,变成了一条清晰无比的指令:查探京城近期异动。
指令已经下达,“田鼠”必须行动。
他深吸了一口气,走回里间,俯身看着熟睡的妻儿。
他的目光在妻子温婉的睡颜上停留了很久,又在儿子稚嫩的小脸上停留了更久。
对不起。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
如果……如果这次任务我能活下来,我发誓,我再也不是“田鼠”,我只是贾国友,只是你们的丈夫和父亲。
如果我回不来……
他不敢再想下去。
他从床底下取出一个铁皮饼干盒。
打开盖子,里面是一沓厚厚的钞票,足有三百多块钱,还有几张全国通用的粮票。
这是他这些年来,省吃俭用,一点一点攒下来的“家底”,以备不时之需。
他将饼干盒重新塞回了床底最深处。
这或许是他能为这个家,做的最后一件事。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躺回床上,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贾国友像往常一样,天不亮就起了床。
刘淑芬还在睡,他轻手轻脚地做好早饭——一锅粗粮稀饭,两个热窝头,然后才把妻儿叫醒。
“今天厂里有急活儿,我可能要晚点回来。”饭桌上,他对刘淑芬说。
“嗯,那你自己注意,晚上天黑骑车小心点。”刘淑芬一边给儿子擦嘴,一边叮嘱道。
“知道了。”
他吃完饭,像往常一样,抱了抱儿子,亲了亲妻子的脸颊,然后推出了他的二八大杠。
“我上班去了。”
“路上慢点。”
阳光穿过大杂院上空那一片小小的天空,照在他蓝灰色的工装上。
他骑着车,消失在巷子口。
只是,他没有去棉纺厂。
他在一个岔路口,拐向了另一个方向。
他要去执行他的任务——查探京城近期异动。
作为一个修理工,一个最底层的市民,他不可能去接触什么政府官员,也不可能去闯什么机要部门。
他要去的地方,是这个城市里消息最灵通,也最鱼龙混杂的地方——澡堂子。
京城的老少爷们,就好这一口。
泡在热气腾腾的池子里,浑身舒坦了,话匣子也就打开了。
家长里短,国家大事,道听途说的野闻,都能在这里汇集。
他来到一家位于前门附近,名为“清泉池”的老澡堂。
他交了钱,拿上牌子,将衣物锁好,走进那片蒸汽弥漫的世界。
池子里已经泡了不少人,有头发花白的老大爷,有体格壮硕的中年汉子,也有瘦得像竹竿一样的年轻人。
贾国友找了个不显眼的角落,将热毛巾搭在头上,缓缓沉入水中,只露出一个鼻子和一双眼睛。
温热的水汽包裹着他,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些。
他闭上眼,看似在假寐,耳朵却像雷达一样,捕捉着池子里飘散的每一个字。
“……听说了吗?淀西区那边,前几天夜里,好像出大事了!”一个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丝藏不住的兴奋。
贾国友的心猛地一跳,但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怎么了?让雷给劈了?”另一个声音懒洋洋地问。
“什么雷呀!我老舅就住那附近,我可听我老舅说了,那天晚上,跟打仗似的!先是‘轰隆’一声闷响,后来又是连着几声,地都跟着颤,好多人都以为是地震了。紧接着,就看到那边火光冲天,把半个天都给照红了!”
“我的乖乖,这么大动静?是炸药库炸了?”
“谁知道呢。反正第二天一大早,那边就全给戒严了,里三层外三层全是当兵的,别说人了,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我老舅说,拉出来好几车盖着帆布的东西,也不知道是啥……”
“那后来呢?”
“后来?后来就没消息了。报纸上一个字没提,就跟没发生过这事儿一样。越是这样,就说明这事儿越大!”
贾国友的心脏,在滚烫的池水里,变得一片冰冷。
爆炸。
火光。
军队戒严。
信息封锁。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构成了一幅极其危险的图景。
他几乎可以肯定,这,就是组织上要他查找的“异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