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政府大院坐落在市中心最繁华的地段,却用高高的围墙和森严的警卫,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喧嚣。
时近傍晚,夏日的余晖给院内一排排高大的法国梧桐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蝉鸣声此起彼伏,却不显得聒噪,反而为这片静谧的土地增添了几分悠远的年代感。
大院深处,一栋德式风格的两层小楼里,厨房正飘出阵阵诱人的香气。
云兰茹腰间系着围裙,正站在灶台前,有条不紊地忙碌着。她身后的案板上,已经摆好了几道色香味俱全的凉菜,锅里“咕嘟咕嘟”地炖着一锅香气四溢的红烧肉,旁边的炉火上,还温着一锅清淡滋补的鸡汤。
虽然家里也配有专门的服务员,但只要她在,家里人的饭菜,她还是习惯亲自动手。
更何况,今天晚上的客人非同一般。
一个是她的小表妹,苏援琴。
那个在她的记忆里,总是扎着两条乌黑的麻花辫,笑起来有两个甜甜酒窝的女孩。
在经历了丧夫失子之痛,被癔症折磨了整整十多年后,如今终于奇迹般地恢复了神智。
另一个,则是陪同苏援琴一起来的沈凌峰。
这个名字,云兰茹最近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无论是远在京城的表姐,还是自己的丈夫陆荣光,都对这个少年赞不绝口。
正是他,拿出了那支救命的百年野山参,将苏家的掌舵人苏伯伯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也正是他的陪伴,让已经患了癔症十多年的小表妹苏援琴奇迹般的好了。
甚至于,自己儿子陆正德前段时间食物中毒,差点没命,配药用的那株至关重要的六十年老参,也是从这个少年的手里流出来的。
可以说,这个还未曾谋面的少年,是整个苏家和陆家的大恩人。
一想到这些,云兰茹手上的动作就更加用心了。
她仔细地将锅里的红烧肉翻了几个面,确保每一块肉都能均匀地吸收汤汁,心里盘算着,等会儿见到那个孩子,一定要好好地谢谢他。
客厅的沙发上,陆荣光正端着一杯茶,悠闲地看着报纸。
他今天特意提前下了班,中午的时候,他接到了沈凌峰打来的电话,说是晚上会陪同苏援琴来家里做客。
这让他十分高兴,立刻打电话通知了妻子,让她准备一桌丰盛的家宴。
在他身边坐着的是他的独子陆正德。
在家里休养了半个多月,陆正德的身体已经恢复了大半,原本因中毒而蜡黄的脸色也重新红润起来,只是身形比之前消瘦了一些。
“爸,我身体已经养得差不多了,什么时候能回计委上班?”在家里闷了半个多月,陆正德实在有些待不住了。
他虽然知道,有父亲在,自己市计委办公室主任的位子稳如泰山,但离开工作岗位太久,影响总归不好。
陆荣光放下报纸,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语气平稳,“不急,再多休养几天,等身体彻底养好了再说。工作上的事,我跟他们打过招呼了。”
陆正德见父亲态度坚决,也就不再多言。
陆荣光喝了口茶,目光中透出一丝感慨:“说起来,你小表姨这次能好,真是不幸中的万幸。当年那么活泼开朗的一个人,说疯就疯了,这一疯就是十多年啊……唉。”
“小表姨?”陆正德听到这个称呼,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一张带着甜甜酒窝的笑脸。
他对这个只比自己大了五岁的小表姨,记忆依旧清晰,仿佛就停留在那个遥远的、充满了冰汽水味道的夏天。
那年他才六岁,跟着父母去京城探亲,整天跟在小表姨苏援琴的身后当个小尾巴。
苏援琴性格开朗,像个大姐姐一样,每天带着他和军区大院里的一帮半大孩子上山掏鸟窝,下河摸鱼虾,玩得不亦乐乎。
累了,她就会用自己不多的零花钱,给他买上一瓶冰镇的“北冰洋”汽水。
那甜丝丝、凉飕飕的滋味,是他童年记忆里最美好的片段之一。
后来,他从母亲云兰茹的口中,断断续续地听说了小表姨的悲惨遭遇。
她的孩子在医院被人抱走;她的丈夫,为了追孩子,路上被一辆大卡车撞死。
接连的打击,让这个原本阳光爱笑的女人,彻底崩溃了,得了癔症。
当时还在念高中的他,为此还难过了好一阵子。
没想到,十几年过去了,她竟然突然奇迹般地康复了。
“爸,小表姨到底是怎么好的?我听妈说,京城那边最好的医院都去看过了,不是说没什么希望了吗?”陆正德好奇地问道。
就在这时,客厅里那台红色的拨盘电话机,突然“铃铃铃”地响了起来。
清脆的铃声打断了父子俩的对话。
陆荣光拿起电话,沉声说了一句:“喂,我是陆荣光。”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恭敬的声音:“陆书记您好,我是门口警卫室的小王。大门口这儿有一位叫沈凌峰的同志和一位叫苏援琴的女同志,说是要来您家拜访,想跟您确认一下。”
“嗯,是我约的客人,让他们进来吧。”陆荣光说着,便准备挂电话。
但转念一想,他又对着话筒补充道:“算了,我亲自去接一下。”
挂了电话,陆荣光站起身,对陆正德说道:“你小表姨他们到了,我去大门口迎一下。”
“爸,您坐着,我去!”陆正德闻言,立刻抢着站了起来,脸上带着一丝迫不及待的兴奋,“我已经有二十多年没见过小表姨了。”
他太想亲眼看看,那个记忆中的小表姨,如今变成了什么模样。
陆荣光见儿子如此积极,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点了点头:“也好,那你去吧,路上慢点走。”
“知道了。”陆正德应了一声,转身回房,迅速换上了一件干净的白色短袖衬衫,整理了一下仪表,便快步出了门。
陆正德走在绿树成荫的水泥路上,远远地就看到了站在门卫室旁边的两个人。
一个,是位穿着素雅连衣裙的中年女子。她静静地站着,身形略显单薄,面容因为长期的病痛而带着一丝苍白和憔悴。虽然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了痕迹,但那温婉的气质和精致的五官,依稀还能分辨出儿时记忆里那个爱笑的姑娘的轮廓。
是她,真的是小表姨。
陆正德的心中涌起一阵激动,他加快了脚步。
当他走近,那个一直背对着他、正和苏援琴低声说着什么的年轻男子,也恰好转过了身。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陆正德的瞳孔骤然一缩,整个人像是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僵在了原地。
怎么会是他?!
这张脸,这张平静中透着一丝淡漠,仿佛能洞悉一切的年轻脸庞,他就算是化成灰也忘不了!
沈凌峰!
那个在潍坊街道,让他数次吃瘪,让他精心策划的、准备借助“利民厂”特供鱼干来换取政绩和上层人脉的计划彻底泡汤的罪魁祸首!
当初,要不是这个家伙处处与他作梗,他又怎么会落得个灰溜溜跑路的下场,最后不得不借着去“党校进修”的名义,狼狈地逃离潍坊街道主任那个位置?
他做梦也没想到,父母口中那个救了苏家爷爷、也间接救了自己一命的、神秘的“姓沈的小同志”,竟然就是这个让他一直耿耿于怀,甚至一度想要动用手段报复的沈凌峰!
巨大的震惊和荒谬感,如同惊涛骇浪,瞬间席卷了陆正德的脑海。
他感觉这个世界简直是疯了。
自己恨得牙痒痒的对手,摇身一变,成了自己全家都要感激涕零的恩人?
这算什么?
然而,陆正德毕竟是在官宦家庭长大的,耳濡目染之下,他早已学会了如何将所有的情绪都掩藏在不动声色的面具之下。
内心的惊涛骇浪只持续了短短几秒钟,便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他脸上的肌肉迅速调整,那瞬间的僵硬化作了一个热情而真挚的笑容,仿佛刚才的失态从未发生过。
他快步走上前,目光越过沈凌峰,直接落在了苏援琴的身上,声音里充满了恰到好处的惊喜和亲热。
“小表姨!”
苏援琴正有些拘谨地打量着这座庄严肃穆的大院,突然听到一声呼喊,不由得愣了一下。
她看着眼前这个穿着白衬衫、面带笑容的英俊青年,一时间有些没反应过来。
“你……你是……”
“我是正德啊,小表姨!”陆正德的笑容更加灿烂,他用手在自己腰间比划了一下,“您不记得了吗?那年夏天在京城,我就这么点高,是您天天带着我到处玩,还给我买‘北冰洋’喝呢!”
“正德?”苏援琴听到这个名字,又看到他比划的动作,尘封的记忆瞬间被唤醒。
她仔细地打量着陆正德,眼前的青年与记忆中那个流着鼻涕的小屁孩慢慢重合,她的脸上也终于绽放出由衷的笑容,“哎呀,是你!都长这么大了,长得可真精神!我……我差点都没认出来。”
久别重逢的喜悦冲淡了她心中的拘谨。
“您变化也挺大的,”陆正德由衷地说道,随即又补了一句,“比以前更好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