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凌峰只是冷冷地看着,没有丝毫阻止的意思,只是拍了拍身边有些躁动的小青的脑袋,示意它安静。
他知道,葛川冬心中的这股怨气和仇恨积压了太久,若不让他亲手发泄出来,恐怕会郁结于心,成为一辈子的心魔。
这场单方面的殴打持续了很久,直到葛川冬打得精疲力尽,拳头上的力道渐渐弱了下去,他喘着粗气,撑着膝盖站在那里,眼泪混合着汗水,不断地从脸上滑落。
地上的吴长贵早已被打得鼻青脸肿,嘴角淌着血丝,浑身沾满了尘土,像一条奄奄一息的死狗。
他哆哆嗦嗦地抬起头,借着从房顶破洞洒下的清冷月光,终于看清了眼前这个人的面容。
那是一张因为愤怒和悲伤而极度扭曲的脸,虽然憔悴不堪,但那熟悉的轮廓,那双即使充满血丝也依旧锐利逼人的眼睛,却让吴长贵的瞳孔猛地一缩。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一个尘封了多年的名字,一个曾经让他嫉妒到发狂的身影,与眼前的人重叠在了一起。
“你……你……”吴长贵的声音因为恐惧和震惊而变得支离破碎,他像是看到了鬼一样,指着葛川冬,嘴唇哆嗦着,“你……你是吕青盛!玄天宗那个……那个百年一遇的风水天才……你……你竟然还活着……”
吕青盛!
这才是葛川冬的本名。
玄天宗曾经最耀眼的新星,被誉为能带领宗门走向繁荣的天才弟子。
吴长贵怎么也想不到,这个当年应该死在乱枪之下的天才,竟然还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
一股比刚才被殴打时还要强烈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你……”吴长贵还想再说些什么。
然而,还没等他说下去,沈凌峰已经干脆利落地一掌劈落。
吴长贵只觉得后颈一麻,眼前一黑,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身体一软,便彻底晕了过去。
农舍里,瞬间只剩下吕青盛粗重的喘息声。
沈凌峰看了一眼地上昏死过去的吴长贵,又将目光投向那个依旧沉浸在巨大悲痛中、浑身颤抖的男人。
他走上前,轻轻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温和:“吕师兄,节哀。真相已明,但人死不能复生。这个人交给你处置,等会出来,我有话和你说。”
“吕师兄”这个称呼,让吕青盛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缓缓抬起头,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眼前这个依旧蒙着面的神秘师弟,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凌峰没有多言,只是又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率先转身,走出了这间充斥着霉味、血腥味和尿骚味,以及无尽怨念的破败农舍。
农舍外是一片荒地,半人高的杂草在夜风中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在诉说着此地的荒凉。
往东,空气中潮湿而咸腥的味道愈发浓郁,那是大海的气息。
这里没有柔软的沙滩,只有大片裸露的、被海水浸泡得黝黑的泥滩,以及无数在潮汐冲刷下棱角分明的礁石。
沈凌峰走到海边,轻巧地跃上一块相对平整干净的巨大岩石,施施然坐下。
他没有回头,只是静静地看着远处的海面。
月光如同揉碎的银箔,洒在微微起伏的波涛上,粼粼的波光随着海浪涌动,一直延伸到漆黑的天际线尽头。
“哗啦……哗啦……”
波浪不知疲倦地拍打着岩石,发出富有节奏的声响,仿佛是天地间唯一的声音,带着一种能洗涤人心的力量。
过了许久,一阵沉重而虚浮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吕青盛垂着头,手里握着块沾满血的石头,如同一个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的木偶,拖着步子走了过来。
他的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眼神空洞而茫然,仿佛整个世界都已经失去了色彩。
沈凌峰没有回头,只是朝身边拍了拍,示意他也坐下。
吕青盛依言,有些笨拙地爬上岩石,在他身边坐下,然后便抱着膝盖,将头深深地埋了进去,肩膀微微抽动着。
海风吹散了他压抑的哭声,却吹不散那浓得化不开的悲伤。
沈凌峰就这么静静地陪他坐着,直到那抽泣声渐渐平息。
“吕师兄,”沈凌峰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身下亘古不变的岩石,“如今大仇已报,今后你打算何去何从?”
吕青盛缓缓抬起头,那双曾经锐利如鹰隼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无尽的迷茫和绝望。
他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何去何从?我……我还能去哪?”
他惨然一笑,笑声里充满了自嘲和痛苦:“这些年,我活着的唯一念头,就是为宗门报仇。为了这个念头,我苟延残喘,我改名换姓,我忍辱负重……可到头来,我做的一切,都是个笑话!”
他的情绪再次激动起来,声音也随之拔高:“我做了太多的错事!我为了报仇,不惜与虎谋皮,帮着……帮着那些东瀛人做事!我亲手将能够窃取国运的法器带回了这片土地!我助纣为虐,我认贼作父!我吕青盛,早已不是什么玄天宗的天才弟子,我只是一个被仇恨蒙蔽了双眼的罪人!我还有什么脸面活在这个世上?我还有什么资格去见师父和师兄弟们的在天之灵?”
说到最后,他痛苦地用拳头捶打着自己的脑袋,仿佛要将那些不堪的记忆全部砸碎。
“够了!”沈凌峰低喝一声,声音不大,却瞬间震住了情绪崩溃的吕青盛。
“你现在是玄天宗唯一的传人了。”沈凌峰凝视着他,目光深邃而锐利,“玄天宗的前辈和你那些师兄弟,他们若是泉下有知,是希望看到你就此消沉,自暴自弃,让玄天宗的道统就此断绝?还是希望你能重新站起来,想办法将玄天宗传承下去,将它发扬光大?”
这番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敲在吕青盛的心上。
他愣住了,呆呆地看着沈凌峰。
是啊,传承……
当年师父将宗门重宝交到自己手上时,那充满期盼的眼神……
他喃喃自语:“传承……可是……可是宗门传承的法器‘寻龙盘’,已经被……被那些护革队的人收走了……”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颓唐和失落,那是玄天宗最后的念想,如今也断了。
沈凌峰看着他这副模样,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从腰带里摸出了一样东西,递了过去。
那是一面通体黝黑、巴掌大小的圆形罗盘。
在朦胧的月光下,罗盘盘面上那些繁复诡秘的篆文仿佛在缓缓流淌,中央天池里的白色骨针,正微微颤动,遥遥指向远方的某个方位。
当这面罗盘出现在眼前的瞬间,吕青盛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死死地盯着那面罗盘,仿佛被施了定身法,一动不动。
那空洞的眼神里,一点微光骤然亮起,然后迅速燃烧,化作了不敢置信的狂喜!
他颤抖着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像是捧着一件绝世珍宝,将罗盘接了过来。
冰凉而熟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那镌刻在骨子里的气息波动,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在瞬间沸腾!
“寻龙盘……是寻龙盘!我的寻龙盘!”
吕青盛将罗盘紧紧地抱在怀里,失声痛哭起来。
这不仅仅是一件法器,这是玄天宗数百年的传承,是他与宗门之间最后的羁绊!
只要寻龙盘还在,玄天宗的根,就还没有断!
沈凌峰静静地等他情绪平复,这才缓缓开口:“现在,寻龙盘回来了。那么,吕师兄,路就在你脚下,该如何选择,全看你自己。”
他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个选择,我可以想办法,把你送去南洋。从此以后,天高海阔,你可以找一个无人认识你的地方,隐名埋姓,专心修炼,等待时机,再图重开山门。”
说着,沈凌峰的手心一翻,一枚用蜡封着的黑色小药丸出现在他掌中。
“这是‘瞒天丹’,你之前也试过了。”他平淡地解释道,“服下之后,我会安排好后面的一切,让你‘顺理成章’地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再找机会送你离开。”
吕青盛看着那枚小小的蜡丸,又看了看怀里的寻龙盘,眼神闪烁,陷入了沉思。
“第二个选择。”沈凌峰的声音不带丝毫情绪,却透着一股冰冷的诱惑,“戴罪立功。”
“戴罪立功?”吕青盛猛地抬起头。
“不错。”沈凌峰点了点头,“你之前帮东瀛人做事,虽然是犯下了大错,但也正因为如此,在他们眼中,你依然是他们可以信任和利用的‘自己人’。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我们可以利用这一点,将计就计,给他们设一个局,让他们为自己的狼子野心,付出惨痛的代价。这样,你既可以弥补之前犯下的过错,也算是为你惨死的师门,为你们玄天宗积攒一些福报。”
沈凌峰说完,便不再言语,只是平静地看着吕青盛,等待他的选择。
海风拂过,浪涛依旧。
吕青盛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的眼中,迷茫和绝望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光芒在激烈地交战——是选择逃避,去海外苟活,以求保全传承的火种?还是选择面对,踏上一条凶险万分的赎罪之路?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吕青盛抬起头,目光前所未有地坚定,他看着沈凌峰,一字一顿地说道:“我选第二条路!”
他的声音虽然沙哑,却充满了决绝。
“好!”沈凌峰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选,露出一丝赞许的微笑。
“师弟!”吕青盛深吸一口气,郑重地对着沈凌峰抱拳行了一礼,眼神里充满了敬佩和信服,“多谢师弟点醒,大恩不言谢!从今往后,我吕青盛的这条命就是你的!请师弟示下,接下来,我该怎么做?”
他并不知道眼前这个神秘师弟的真实姓名和样貌,只知道他是观星一脉刘师叔的传人,但这已经足够了。
对方的心智、手段、以及那份远超年龄的沉稳,都让他心甘情愿地听任调遣。
沈凌峰他坦然接受了这一礼,缓缓说道:“很简单。你现在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立刻返回市区,去见你的那个接头人。”
“去见接头人?”吕青盛愣了一下。
“对。”沈凌峰点点头,不紧不慢地交代,“说辞我已经替你想好了。你就告诉他,你在浦东被护革队抓了,关了好几天,受尽折磨才死里逃生,之后又在乡下躲了些日子避风头,直到现在才敢露面。”
“这……他会信吗?”吕青盛的脸上写满了担忧。
“他会信的。”沈凌峰语气笃定,“你脱险后第一时间就去联系他,这本身就是最能体现忠诚的举动。而且,你还得抛出一个让他无法拒绝的‘好消息’。”
“好消息?”
“没错。”沈凌峰望向深邃的夜空,淡然地说道:“告诉他,虽然耽误了几天时间,但你已经顺利完成了任务,找到了上海最好的‘龙穴’。”
吕青盛的心猛地一跳,他下意识地问道:“那……那具体位置在哪?”
沈凌峰转过头,看着他,盯着他的眼睛,缓缓吐出三个字:
“苏州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