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于东京都中央区核心地带的富士银行总行,是一座通体由灰色花岗岩与冷硬钢筋混凝土构筑的八层宏伟建筑。
在寸土寸金的东京,这栋大楼就像是一座坚不可摧的城堡,象征着富士财团数十年积累的庞大资本与无上威权。
大楼底层是由整块巨型大理石雕琢而成的希腊式立柱,宽阔厚重的铜铸旋转门在清晨的微光下泛着沉闷的光泽。
平日里,这里是西装革履的银行精英、财阀代理人以及提着厚重公文包的企业高管出入的圣殿,每一寸光洁如镜的水磨石地面都透着金钱沉淀出的傲慢与秩序。
然而,今天,这栋坚固的金融堡垒内部,空气却凝固得如同灌满了铅水。
五楼大会议室内,厚重的深红色丝绒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挡住了窗外渐渐亮起的晨光,也挡住了楼下街口隐隐开始聚集的人影。
会议室中央是一张由整块上等胡桃木打造的椭圆形长桌,长桌周围坐着十多位身穿笔挺黑西装、打着暗色领带的银行高管。
平日里这些在东瀛金融界能呼风唤雨的常务董事、专务理事和部门总监们,此刻一个个面色惨白,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甚至连呼吸声都压抑得微不可闻。
长桌正中央的首席主位上,坐着一个四十岁出头、戴着金丝边眼镜的男人。
他有着一张轮廓分明的长脸,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抹了厚厚的发蜡,但此时几缕碎发已经凌乱地垂在额前。他的脸色铁青,双眼布满猩红的血丝,右手死死攥着一份刚刚送来的《东京新闻报》,由于用力过猛,指关节已经发白,报纸被他捏得变形发皱。
他就是富士银行现任行长——安田津夫。
作为富士财团掌舵人安田宏明的嫡长子,安田津夫从小就被当作财阀帝国的核心接班人来培养。
他从东京大学法学部毕业后便远赴欧美名校深造,回国后一路顺风顺水,不到四十岁便执掌了整个财团最重要的资金命脉——富士银行。
在过去的岁月里,他习惯了在各大政商名流之间谈笑风生,习惯了用动辄数亿、数十亿日元的贷款决定一家上市企业的生死,也习惯了俯瞰那些为了微薄薪水在他脚下忙碌奔波的普通职员。
但在这一刻,安田津夫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那是一种仿佛站在万丈悬崖边缘,脚下的岩石正寸寸碎裂、即将坠入无底深渊的冰冷绝望。
“啪!”
安田津夫猛地将手中的报纸狠狠砸在胡桃木桌面上,巨大的声响在死寂的会议室内回荡,震得在场所有高管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把头埋得更低。
“谁能告诉我,这份报纸上的东西,到底是怎么流出去的?”安田津夫的声音极度沙哑,带着压抑到极致的狂暴愤怒,“一千亿……整整一千多亿日元的巨额亏空!金库被神秘盗空!甚至连具体被盗的时间节点都写得清清楚楚!那些记者,是从哪里拿到这些核心机密的?警视厅那边不是已经签署了保密协议吗?我们的赞助费是拿去喂狗了吗?”
会议桌左侧,负责公共关系与媒体联络的常务取缔役松本敬一战战兢兢地站了起来,双手紧贴着裤缝,深深地鞠了一躬,额头几乎贴到了桌面。
“行长阁下,万分抱歉!”松本敬一的声音颤抖着,带着哭腔解释道,“今天凌晨,当我们知道《东京新闻报》掌握了银行失窃的具体情况时,公关部已经第一时间通过内务省和警视厅的关系向报社管理层施压。但是……但是对方的总编根本不接电话,甚至连报社大楼都提前安排了工会纠察队把守。不仅如此,除了《东京新闻报》,《每日时报》、《读卖晚报》的早刊加印版,以及各大电台早间新闻的记者,似乎在案发后的同一时间收到了匿名投递的底稿和照片!这绝不是普通的媒体报道,这是一场有预谋、有组织的针对我们富士银行的精准打击!”
“有预谋的打击?废话!”安田津夫猛地一拍桌子,霍然站起身来,金丝眼镜后的眼睛里闪烁着择人而噬的凶光,“我坐在这里,不是为了听你分析敌人有多狡猾!我是要解决方案!现在整个东京,不,整个东瀛的所有上班族、家庭主妇、小商贩,手里都拿着这份该死的报纸!他们现在满脑子想的只有一件事——富士银行的金库空了,富士银行要破产了,他们的存款要变成废纸了!”
安田津夫剧烈地喘息着,胸口不断起伏。
他太清楚银行这个行业的本质了。
现代银行业,表面上是金碧辉煌的大厦、精准精密的财务报表、遍布全国的网点和天文数字的资产规模,但这一切的基石,归根结底只有两个字——“信用”。
储户之所以愿意把辛辛苦苦赚来的血汗钱存进银行,仅仅是因为他们相信银行有能力随时把本金和利息兑付给他们。
一旦这种信任破裂,一旦恐慌的情绪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哪怕是东瀛规模最大、背后有庞大财阀撑腰的都市银行,也会在短短几天甚至几小时内被汹涌的挤兑狂潮冲得粉身碎骨!
更致命的是,报纸上写的……全都是真的!
富士银行地下金库里的储备现金和贵金属,真的在一夜之间不翼而飞了!
想到这里,安田津夫猛地转过头,凌厉的目光如刀子一般射向了会议桌右侧最下首的一个中年男人。
那是富士银行的安保总监——高桥宗一郎。
高桥宗一郎此时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身上的西装早被冷汗浸透,脸色灰败得像一具刚从停尸房里拉出来的尸体。
感受到安田津夫那几乎要杀人的视线,高桥宗一郎双腿一软,直接从椅子上滑跪到了厚重的地毯上。
“高桥。”安田津夫的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到现在为止,地下三层金库的现场调查,到底有什么结论?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的双人巡查,三道重达十吨的特种合金防爆门,还有德国进口的六十四位机械密码转盘……你们安保部天天吹嘘的‘东亚最坚固的地下堡垒’,到底是怎么被搬空的?那价值一千多亿日元的现金和黄金,重达几十吨!就算是动用十辆大型重卡,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运出去,也需要至少三个小时!那些东西,难道是长了翅膀飞出去的吗?”
高桥宗一郎跪在地上,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地毯,声音带着极致的绝望与语无伦次:“行长阁下……真的……真的没有任何破坏的痕迹!警视厅搜查一课的鉴识课专家,还有我们聘请的特种安保工程专家,已经把地下金库的每一寸地板、墙壁、通风管道排查了整整五遍!”
高桥宗一郎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与惊恐,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两名安保人员每隔半小时都会在金库外巡查,没发现任何异常!三道防爆门的锁芯完好无损,没有被暴力破解的痕迹,没有被酸液腐蚀,更没有炸药爆破的痕迹!通风管道的直径只有三十厘米,里面连防尘网都没有破损!整个金库内部,除了原本堆放钞票和金砖的地面上留下了一些压痕之外,连半枚外来的指纹、半个脚印、甚至连一根不属于内部保洁人员的头发丝都没有找到!”
“荒谬!荒谬绝伦!”安田津夫气得浑身发抖,抓起桌上的水晶烟灰缸就狠狠砸了过去。
“砰!”
水晶烟灰缸在高桥宗一郎身旁的地毯上砸得粉碎,玻璃碎片四处飞溅,划破了高桥的耳朵,渗出一道鲜红的血迹,但高桥连动都不敢动一下。
“没有痕迹?重达几十吨的现金和黄金凭空蒸发,你告诉我没有任何痕迹?”安田津夫指着高桥的鼻子,破口大骂,“难道你想告诉我,是有神明或者幽灵钻进了我们深埋地下二十米的保险库,把所有的财富当成空气一样吸走了吗?你是在侮辱我的智商,还是在把在座的所有董事当成白痴?内部人员作案!一定是你们安保部或者金库管理人员监守自盗!所有人,从上到下,全部给我控制起来,送去警视厅审讯!我就不信找不到线索!”
面对安田津夫歇斯底里的咆哮,坐在长桌左手第一位的副行长——小林正雄缓缓叹了一口气。
小林正雄是富士银行的老臣子,也是安田宏明当年的得力干将,在银行业摸爬滚打了三十多年。
他的脸色同样极其难看,但他比年轻气盛的安田津夫更加清醒。
“安田行长,请您先冷静一下。”小林正雄沉声开口,打断了安田津夫的暴怒。
安田津夫胸口起伏着,转头看向这位老副手,眼神中带着一丝压抑的暴躁:“小林叔叔,到了这个时候,你让我怎么冷静?父亲大人在听到消息后大发雷霆!他老人家给我的最后通牒是:在银行今天营业之前,必须拿出切实可行的解决方案!如果富士银行倒下,整个安田家族、整个富士财团在东瀛的地位都会遭到毁灭性的打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