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清和子尖叫一声，踩着高跟鞋不顾泥泞快步追了上来，近乎哀求地拦在车门前。
正清大辅和正清二郎也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满脸通红，额头上汗如雨下。
“大桥小姐！您别走啊！价格好商量，一切都好商量啊！”正清大辅急得快要哭出来了。
他们为了这笔遗产变现，已经在老家耗了快一个月了，各自在城里的工作和生意都快要停摆。
如果错过了这个财大气粗的买家，这养殖场恐怕真的要烂在手里了。
再说了，每天光是三百多头牛的吃喝拉撒和员工工资，就是一笔巨款。
“那就报出你们能接受的底价。”乔黛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眼神冰冷如铁，“我只给你们最后一次报价的机会。如果数字依然不合理，我们立刻上车离开，绝不再谈一个字。”
正清兄妹三人聚在一起，脸色惨白地低声争吵、计算了起来。
正清和子甚至急得直抹眼泪，正清大辅咬牙切齿地算着各自能分到的数额。
足足过了五分钟，正清大辅才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回乔黛面前，仿佛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一般，颤抖着竖起一根手指：“一亿两千万日元！大桥小姐，这真的是我们的极限了！扣掉银行贷款和税费，我们三兄妹根本分不到多少钱了啊！”
“一亿一千万日元。”
乔黛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冷酷无情地吐出了一个数字，根本不给对方任何喘息的机会：“一亿一千万日元，全款打包，包括所有土地、建筑、设备以及全部三百二十头但马牛的产权转移！行，我们现在就签意向合同；不行，立刻让开路。”
“一亿一千万……”正清大辅整个人猛地摇晃了一下，心脏仿佛在滴血。
原本叫嚣着要卖两亿日元的庞大产业，硬生生被眼前这个女人一刀砍掉了将近一半！
整整九千万日元就这么凭空蒸发了！
然而，还没等正清大辅开口，旁边的小妹正清和子却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般，急忙冲上前喊道：“一亿一千万可以！我们同意卖！但是……但是我们有一个附加条件！”
乔黛微微挑了挑眉毛：“什么条件？”
正清和子咬了咬牙，有些心虚又有些急切地说道：“这笔钱……我们不要日元结算！你们必须全部以美元现金进行交易！”
一旁的二弟正清二郎也连忙补充道：“对！必须是美元！实不相瞒，我儿子和小妹的女儿，今年都已经申请到了去漂亮国留学的资格。现在东瀛外汇管制极其严格，我们在黑市上根本换不到足够的美元！如果你们能支付美元现金，一亿一千万日元，我们现在立刻就签字画押！”
听到“美元现金”这四个字，一直站在旁边作壁上观的沈凌峰，嘴角忍不住勾起了一抹极其古怪的弧度。
在当前的国际汇率与黑市流通折算下，一亿一千万日元，换算成美元现金，不过也就是区区三十万美元出头，撑死了算也就三十一万美元。
三十一万美元……
沈凌峰脑海中瞬间浮现出自己在东京银座中心地段买下的那一栋四层总部小楼。
那栋占地面积仅仅只有区区两百平方米的小楼，当时可是足足花了他整整六十万美元的真金白银！
而眼前这片坐落于室尾山脚下、风景如画、占地面积高达整整六万五千平方米的庞大养殖场，连带着依山傍水的风水宝地、两栋居住用的小楼和平房、完备的现代化牛舍设施，以及足足三百二十头血统纯正到极点、未来每一头都能卖出天价的顶级但马牛……
所有的这一切加在一起，竟然只需要三十一万美元？！
这仅仅只是银座那栋两百平米小楼价格的一半啊！
这一刻，哪怕是见惯了时代大浪淘沙、深谙资本运作与地价规律的沈凌峰，心中也忍不住暗暗咋舌，甚至生出了一种近乎荒诞的魔幻感。
这便是特殊年代与特定地理环境下，资产定价所产生的极其恐怖的认知偏差与信息差！
在身处大都市、被现代文明和外汇焦虑冲昏头脑的正清兄妹眼中，这一笔能够立即拿到手、能够送子女远赴大洋彼岸漂亮国留学的美元现金，就是世界上最珍贵的财富；而在拥有跨越时代眼光的沈凌峰眼中，这三个愚蠢的中年人，无异于是亲手将一座蕴藏着无限生机与财富的无价金山，以卖破烂的价格拱手送到了他的面前！
乔黛转头看向沈凌峰，眼神带着询问的意思。
沈凌峰不动声色地微微点头。
得到老板的首肯，乔黛转回身，脸上恢复了干练利落的微笑：“行，我们同意用美元现金结算。按目前一美元兑三百六十日元的官方汇率算，总共是三十万五千五百五十五美元，零头抹掉，就按三十万五千五百美元算。我这里有现成的标准合同，只要今天去县政府办完土地和资产的过户公证，三十万五千五百美元现金立刻当场交清。”
“太好了！太好了！多谢龙神社长！多谢大桥小姐！”
正清兄妹三人顿时喜出望外，生怕沈凌峰反悔，争着在乔黛拿出来的意向协议书上签了字，并按下了手印。
在双方都迫切推进的情况下，前期的手续办得十分迅速。
只要稍后跟随他们一起前往兵库县当地的法务局和市政厅完成最终的权属变更与纳税登记，这片广袤无垠的“正清养殖场”，便将彻底更名为龙腾集团旗下的第一座核心肉牛繁育基地，完完全全归入沈凌峰的掌控之中。
签完字的正清兄妹三人满心欢喜地站在一旁，已经开始迫不及待地低声商量着如何分钱、如何办理出国签证，连多看一眼这片生养他们老父亲一生的土地的兴趣都没有。
沈凌峰没有理会那三个短视的“聪明人”。
在准备坐上皇冠轿车离开之前，他的目光落在了远处依然孤零零站在牛舍门口、神情落寞悲伤的老山田身上。
老者佝偻着背，看着这片即将易主的农场，眼中满是茫然与绝望。
一般来说，新的老板接手后，第一件事必然是清退他们这帮老骨头，换上更加年轻、工钱更便宜的工人。
沈凌峰停下了脚步，转过身，迈步走到了老山田的面前。
老山田有些惊慌地连忙摘下头上的汗巾，局促地躬下身子：“社……社长……”
沈凌峰看着这位将半辈子都献给了养殖场、兢兢业业的老人，神色变得格外温和。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老山田般的肩膀，轻柔地说道：“山田大叔，请你帮我转告养殖场里的所有老员工。”
老山田身子一颤，有些认命地低下了头，等待着那句预料之中的解雇通知。
然而，传入他耳中的，却是一句让他如遭雷击、难以置信的话语……
“从今天起，正清养殖场不会解雇任何一个真心对待这些牛的老员工。凡是愿意继续留下来干的，所有人，全部保留原岗位，可以和我们龙腾集团签订长期雇佣合同。”
老山田猛地抬起头，浑浊的双眼中满是震骇：“社……社长？您……您说的是真的？”
沈凌峰微微一笑，目光扫过远处那一片生机勃勃的草场与牛舍，声音坚定而充满力量：
“不仅全部留任，而且从下个月开始，所有老员工的薪水，在原先的基础上，全员上调两成！另外，老场主生前制定的所有饲养标准、按摩流程与天然饲料配比，一律严格保留，任何人不得偷工减料。将来，龙腾集团会为养殖场注资最顶级的现代化检疫与繁育设备，只要你们努力工作，将来的待遇会更加优厚！”
“轰！”
老山田的大脑一片空白，两行热泪瞬间决堤而出，顺着那布满沟壑的脸颊汹涌滑落。
老人颤抖着双腿，作势就要给沈凌峰跪下磕头：“社……社长……大恩大德啊！老场主在天之灵保佑……场里的这些但马牛有救了！我们这帮老骨头有救了啊！”
沈凌峰伸手稳稳地托住了老人的手臂，阻止了他下跪的动作，温和地说道：“好好照顾它们。总有一天，你们亲手养出来的牛肉，会成为整个东瀛、乃至全世界都为之疯狂的传奇。”
说完，沈凌峰不再停留，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回了丰田皇冠轿车旁，拉开车门坐进了后座。
司机踩下油门，黑色丰田皇冠发出一声沉稳的咆哮，掉转车头，顺着室尾山的山道平稳地向着山外疾驰而去。
透过后视镜，沈凌峰看着后方渐渐变小的山谷风光。
在那片在秋阳下泛着金光的广袤大地上，老山田正一边擦着眼泪，一边拼尽全力朝着牛棚的方向奔跑呼喊，向着那些相依为命的老伙计们传递着重获新生的喜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