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都,千代田区,皇居。
深秋的寒风卷起庭院里枯黄的落叶,在半空中打着旋儿,最终无力地坠落在平整的碎石小径上。
天空阴沉沉的,厚重的铅灰色云层仿佛要压到皇居那古老的歇山顶上,给这座象征着东瀛最高权力的建筑群蒙上了一层令人窒息的阴霾。
皇居主殿,松之间。
这里是天皇接见内阁要员、举行重要仪式的核心场所。
宽敞的殿堂内,铺设着数百张散发着淡淡蔺草清香的顶级榻榻米。
四周的障子门紧紧闭合,将外面的寒风与萧瑟彻底隔绝。
墙壁上,那些由名家手绘的苍松翠柏图,在略显昏暗的灯光下,本该显得庄重肃穆,此刻却变成了一个个静默的旁观者,静静地注视着殿内紧张到极点的气氛。
“砰!”
一声沉闷而暴怒的巨响,骤然在空旷的松之间内炸开。
那是上首的矮桌被重重拍击的声音。
名贵的紫檀木桌面甚至因为这股巨大的力量而微微颤抖,上面摆放的一套精致的九谷烧茶具发出清脆的碰撞声,茶水飞溅而出,在榻榻米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
“废物!全都是一群无能的废物!”
坐在上首的年轻天皇,此刻正毫无形象地指着下方咆哮着。
他穿着一身传统的黄栌染御袍?,胸口因为剧烈的喘息而剧烈起伏着。
那张原本还算清秀的面庞,此刻已经因为极度的愤怒而扭曲变形,双眼中布满了鲜红的血丝,眼底燃烧着熊熊的怒火,仿佛要将下方跪坐的所有人全部吞噬。
这位天皇刚刚即位没多久。
在这样一个波澜壮阔的时代,他虽然心里很清楚,自从二战战败之后,皇室早已经失去了实际的政治权力,沦为了一个象征性的国家吉祥物。
但他毕竟是天照大神的后裔,是这个国家名义上的最高领袖,是整个东瀛的“脸面”!
新官上任尚且需要三把火,更何况是新皇登基?
他本想借着即位的东风,在国民面前好好展示一番皇室的威仪与新气象。
可是,现实却狠狠地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就在十天前,皇居深处防守最为严密的六间藏宝库,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人在一夜之间搬空了!
那里面装的可是皇室几百年来搜刮、积攒下来的无数奇珍异宝啊!
尤其是那些从华夏掠夺而来的珍贵文物、古籍善本、字画瓷器,每一件拿出去都足以在国际拍卖行引起轰动。
结果呢?
就那么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了!连一根毛都没有留下!
这件事如果不能查明,皇室的颜面将彻底扫地!
他这个刚刚即位的天皇,将成为整个东瀛历史上最大的笑话,甚至会被后世的史书钉在耻辱柱上,被冠以“无能”、“庸碌”的骂名!
“十天了!整整十天了!”
年轻天皇猛地站起身来,暴躁地来回踱步,脚下的白足袋踩在榻榻米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如同死神的脚步声一般敲打着下方众人的心脏。
“你们之前是怎么向我保证的?啊?说什么警视厅精锐尽出,说什么布下了天罗地网,说什么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东京都!结果呢?结果就是十天过去了,你们连那群该死的盗贼的一条线索都没有找到,连一件宝物的影子都没有看到!你们是在愚弄我吗?!是在拿东瀛皇室的尊严当儿戏吗?!”
天皇的咆哮声在松之间内回荡,震得窗棂上的糊纸都微微发颤。
在下方宽敞的榻榻米上,黑压压地跪坐着一排排身穿黑色正装的男人。
这些人,无一不是跺一跺脚就能让整个东瀛政坛地震的大人物。
为首的,正是现任内阁总理大臣,也就是东瀛的首相——高桥正清。
这位年过六旬、在政坛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素来以沉稳老练着称的政客,此刻却像是一个犯了错的小学生一样,深深地将头埋在胸前,额头几乎要贴到榻榻米上。
尽管高桥正清在心里对上面那个只知道狂吠的年轻天皇充满了不屑,认为他不过是一个没有实权的傀儡,但在明面上,尤其是在这种皇室遭遇奇耻大辱的敏感时刻,他必须表现出绝对的恭敬和惶恐。
更何况,这件案子如果真的破不了,内阁的信誉也将遭受毁灭性的打击,在野党绝对会借题发挥,让他这个首相下不了台。
高桥正清的额头上已经布满了一层细密的冷汗,顺着他满是皱纹的脸颊滑落,滴在地板上。
他悄悄地咽了一口唾沫,感觉喉咙干涩得像是在冒烟。
“陛下息怒……臣等万死……”高桥正清颤抖着声音,吞吞吐吐地开口了,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无奈。
“万死?你死一万次能把皇室珍藏的宝物换回来吗?!”天皇猛地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指着高桥正清的鼻子,怒斥道,“我不要听这种废话!我要的是结果!线索!你们到底查到了什么?!”
高桥正清艰难地抬起头,迎着天皇那想要杀人的目光,硬着头皮解释道:“陛下,这十天来,警视厅联合了公安调查厅,甚至调动了自卫队的情报部门,对整个东京都进行了地毯式的搜查。皇居内外的所有值班警卫、宫内厅的工作人员,我们都已经进行了最严密的排查和审讯……”
“然后呢?!”天皇怒吼着打断了他,“排查的结果是什么?!”
高桥正清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声音变得更低了,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样:“没……没有问题。事发时,所有的警卫都没有听到任何异响,藏宝库的锁都没有被破坏的痕迹。就好像……就好像那些宝物是凭空蒸发了一样。”
说到这里,高桥正清自己都觉得荒谬。
如果不是他亲自去现场看过那个空空如也的巨大宝库,他绝对会以为是底下的人在集体撒谎。
那可是数以万计的古玩文物啊!
体积加起来足足塞满几辆大卡车,怎么可能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一夜之间凭空消失?
就算是插上翅膀飞了,也得在留下点影子吧!
“凭空蒸发?高桥首相,你是在给我讲神话故事吗?”天皇被气笑了,笑声中充满了冰冷的嘲讽,“你的意思是,这是一场灵异事件?是鬼神把我们的国宝偷走了?!”
“陛下,臣绝无此意。”高桥正清再次深深地伏下身子,急忙说道,“警视厅的鉴识课在现场勘察了五天五夜,可是……可是真的没有发现任何蛛丝马迹。对方的手法太干净了,干净得让人感到恐惧。就好像……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手段。”
高桥正清当然不可能知道,做下这等惊天大案的,正是身怀“芥子空间”和“麻雀分身”的沈凌峰。
在芥子空间那绝对的物理隔绝之下,任何侦查手段都形同虚设;而麻雀分身更是完美的侦察和潜入工具,根本不可能留下任何人类的痕迹。
“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手段……”天皇咬牙切齿地重复着这句话,心中的怒火并没有平息,反而更加旺盛了。
他猛地转过头,将目光投向了跪在高桥正清右后方的一个人影。
那是一个穿着一身深色狩衣、头戴乌帽子、打扮得与现代社会格格不入的中年男人。
他面容阴鸷,留着一撇八字胡,眼神深邃而莫测,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阴冷而神秘的气息。
此人,正是东瀛当今阴阳道的第一人,安藤家族的现任家主,也是被内阁和皇室奉为座上宾的阴阳大师——安藤卫三!
“安藤大师!”天皇的声音稍微缓和了一些,但依然带着质问的语气,“警视厅那帮蠢货查不出来,可以说是他们无能。可是你呢?你不是号称掌握着沟通天地鬼神的阴阳术吗?你不是说能够在冥冥之中捕捉到气的流动吗?这十天来,你亲自去现场勘察了无数次,难道你也一无所获吗?!”
高桥正清也侧过脸,用一种充满期盼和催促的眼神,对着身边的安藤卫三示意了一下。
在现下科学手段彻底失效的绝境下,他们只能把全部的希望寄托在这些玄之又玄的超自然力量上了。
安藤卫三感受到了全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自己身上。
他并没有像高桥正清那样惶恐不安,而是缓缓地直起腰,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动作不急不缓,甚至带着一丝高深莫测的从容。
“陛下。”安藤卫三微微低头,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仿佛能在人的脑海中引起共鸣,“请恕微臣无能。这十日来,微臣在藏宝库内动用了‘寻气诀’、‘觅踪术’,甚至不惜耗费本命精血,开启了‘阴阳法眼’,想要寻出作案者残留的气息。”
说到这里,安藤卫三停顿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悸。
“结果如何?”天皇急切地追问。
“干干净净。”安藤卫三摇了摇头,语气中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敬畏,“不仅没有人类留下的生气,甚至连一丝一毫的其它气息都没有……就像是那里从来没有摆放过任何东西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