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中旬的富士山,山风已然带上了刺骨的料峭寒意。
苍茫的天穹呈现出高远的淡青色,山顶那标志性的冠雪早在半月前便已凝结,白得耀眼夺目,宛如神明倾倒的一抔冷霜,自峰顶沿着苍黑色的火山岩脊线一路向下蔓延。
而在这白雪与黑岩交织的下垂线上,整座富士山麓却燃烧着另一场浩瀚而壮烈的盛宴。
漫山遍野的枫树、槭树与黄栌,在深秋霜气的浸染下,由浅黄、橙红层层递进为极浓稠的赤红与紫红。
一阵山风自幽深的山谷呼啸而过,无数片如火的红叶便脱离了枝头,在空中盘旋、飞舞、碰撞,宛如下了一场盛大而无声的猩红暴雨,簌簌地铺满了蜿蜒崎岖的碎石古道。
踩在厚实松软的落叶上,脚下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
沈凌峰负手漫步在山道之间,步履从容而闲适。
他脸上依旧扣着那一副遮住上半张脸的金色面具,冷硬的面具线条在斑驳的枫林日光下流转着幽微的光泽,唯有一双深邃、清澈的眼眸露在外面。
身上那一袭熨烫得笔挺的黑色“特攻服”,在袖口用细密的金丝重工刺绣着腾云驾雾的五爪金龙;外罩的一领长及膝弯的血红色丝绸披风,随着凛冽的山风在半空中猎猎作响,宛如一面肆意张扬的战旗。
这是如今在整个东瀛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特定装束——腾龙正骑会的神秘头目、被无数暴走族奉为神明般存在的“龙神”。
跟在他身后半步之遥的,是乔黛与乔正雄姐弟二人。
乔黛今日换了一身修长合体的米白色羊绒大衣,腰间束着一根深褐色的细皮带,将那丰满曼妙的腰肢曲线勾勒得极具风韵。
她那一头乌黑的齐肩短发随意地披散着,手中依然紧紧抱着一本黑色的笔记本,只是那双美眸在看向前方男人的背影时,除了往日的敬畏与崇拜,更多了几分化不开的温柔与探寻。
站在她身旁的乔正雄,则身穿一套剪裁考究的深灰色三件套羊毛西装,大背头梳理得一丝不苟。
虽然身形依旧魁梧彪悍,但经过这几个月在商海与作为正骑会代理头领的洗礼,他眉宇间早已褪去了当初街头混混的浮躁与鲁莽,多了一股执掌数千人生死的沉稳威严。
而在两人身后数步外,则静静跟随着一名身材精悍、头发花白的老者。
那老者身着传统的藏青色居合道服,腰间斜斜插着一长一短两柄武士刀,步伐轻盈得仿佛猫科动物,踩在满地枯叶上竟然听不到丝毫声响。
那一双如同鹰隼般锐利的眸子,此刻却始终恭敬地低垂着,目光紧紧盯着前方那位披着红披风的背影——正是如今名震关东剑道界、却心甘情愿执弟子礼的柳生一刀流流主,被誉为“平成剑圣”的柳生四郎。
沈凌峰在一株树冠如伞的百年古枫下停住了脚步。
他缓缓抬起手,一片被风卷来的红枫恰好轻柔地落在了他修长的掌心之中。
望着掌中那清晰分明、宛如人体脉络般的叶脉,听着耳畔呼啸的山风与叶落之声,沈凌峰的眼神微微有些恍惚,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向了那片隔着浩瀚重洋的大陆。
转眼间,来到东瀛已经四个多月了。
一百二十多个日日夜夜,从最初隐居幕后、暗中布局,到操盘龙腾快餐掀起现代商业风暴;从借用麻雀分身搬空“神道研究室”和皇居内的六座藏宝库,到洗劫富士银行地下金库……凭借着金手指与跨越时代数十年的商业信息差,他将这个自大狂妄的国度玩弄于股掌之间。
之前一直忙碌着还不觉得,可是这几天来富士山游玩,特别是看到眼前如雨般飘落的红叶时,一股几乎压抑不住的思乡之情,突然像潮水一样涌上了心头。
他想家了。
想念那虽然简陋却充满烟火气的石头小院;想念那个心思单纯、只要有一口窝窝头吃就憨笑着用大手挠头的大师兄陈石头;想念总是起早贪黑、默默操持着家务的温婉大嫂刘小芹;想念性格泼辣干练、做事雷厉风行的郑秀;也想念苏婉、刘招娣、刘秋生……那些一直陪伴在身边的熟悉面孔。
算算时间,小骏骏现在应该满十六个月了吧?
那个粉雕玉琢、在他离开前还只能趴在小床上呀呀学语的小家伙,现在是不是已经能够扶着门框,摇摇晃晃、蹒跚着学步了?
当他跌跌撞撞地扑进大人的怀里时,嘴里含糊不清最先说出的会是什么话?
想到这里,沈凌峰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泛起了一抹极度温柔、甚至带着一丝孩子气的微笑。
“是时候……该回去了。”
他在心底轻轻叹了一口气。
东瀛这边的局势已经彻底定鼎,原本设立的所有战略目标,不仅全部达成,而且以一种超额的姿态完美收官。
“乔黛。”沈凌峰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开口唤了一声。
乔黛浑身微微一震,立刻上前一步,微微欠身:“老板,我在。”
“把龙腾快餐最新的情况,向我汇报一下吧。”
“是,老板。”
乔黛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激荡的心绪,熟练地翻开手中的笔记本。
哪怕不用看上面的记录,那些早就烂熟于心、堪称奇迹的数字,也清晰地印刻在她的脑海深处。
“截至到昨天晚上,龙腾快餐在全东瀛四十六个主要的首府城市,已经全部进驻完成!”
乔黛的声音中带着一股难以掩饰的激昂与自豪,“在东京、京都、大阪、名古屋以及神户这样人口高度密集的特大城市,我们的分店数量都已经超过了三家。目前,龙腾快餐在东瀛全境正式开业运营的连锁分店总数,已经突破了六十家!”
说到这里,乔黛的声音微微顿了顿,抬起头,那双美眸中闪烁着惊心动魄的光芒:“而所有门店每天的营收总和,在昨天正式突破了历史峰值,达到了惊人的……三亿两千万日元!”
日营收,三亿两千万日元!
哪怕是站在一旁早有心理准备的乔正雄,听到这个数字时,眼皮依旧忍不住狠狠地跳动了几下,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在这个普通工薪阶层月薪不过三四万日元的年代,一天三亿日元的流水,这是何等恐怖的吸金怪兽?
这几乎等于一台日夜不停运转的印钞机,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将整个东瀛国民口袋里的钞票,疯狂地吸入龙腾的囊中!
“老板,这还只是目前已完成的阶段。”
乔黛的眼神中燃烧着属于顶级职业经理人的狂热野心,她翻动着报表,语速极快地继续说道:“按照我和市场拓展部的推算,以龙腾快餐目前在全东瀛引发的排队狂潮与品牌统治力,只要我们的中央配货供应链与物流体系跟得上,一年之内,我们有绝对的把握将全境门店扩张到两百家!”
“而三年到五年内,我们完全可以实现全东瀛一千家门店的宏伟蓝图!到那时,龙腾快餐将成为整个东瀛当之无愧的餐饮霸主,每年的纯利润将是一个足以让任何财阀都为之战栗的天文数字!”
听着乔黛描绘的宏大未来,沈凌峰的神色却没有丝毫的波澜。
他静静地看着指尖那一枚飘落的红叶,片刻之后,修长的手指轻轻一松,任由那片叶子再次被山风卷走。
“一千家?乔黛,你的步子迈得太大了。”沈凌峰转过身来,金色的面具在树荫下泛着冷冽的光泽,“盲目的扩张,往往是企业走向衰亡的开始。”
乔黛微微一愣,有些不解地看向沈凌峰:“老板,以我们现在的品牌号召力和充足的现金流,完全有能力吃下整个市场,为什么……”
“因为消费者的体量是恒定的。”
沈凌峰的声音平静而清醒,带着一种超越这个时代的商业洞察力:“东瀛虽然经济在复苏,但它的国土面积、人口基数和实际消费能力摆在这里。一个街区如果只有一家龙腾快餐,它每天能创造五百万日元的营收;但如果你为了追求所谓的门店数量,在同一片区域硬塞进去三家店,总营收或许能达到七百万,但分摊到每家店头上,就只有两百多万。”
“门店租金、人工成本、设备折旧、原料损耗,这些固定支出却是一分都不会减少的。无节制的盲目扩张,不仅不会带来利润的倍增,反而会疯狂摊薄单店的盈利能力,加剧内部内耗,甚至让原本健康的现金流被拖入泥潭。”
沈凌峰看着乔黛,语气不容置疑地定下了基调:“记住了,龙腾快餐在东瀛本土的最大门店规模,无论未来市场看起来有多么诱人,都必须死死控制在五百家以内!绝对不准超过这个红线!”
“五百家门店,足以在保证单店超高营业额与利润率的同时,彻底垄断东瀛所有的黄金地段,形成不可撼动的护城河与品牌壁垒。”
乔黛浑身一凛,原本被狂热冲昏的头脑瞬间冷静了下来。
她仔细在脑海中飞速推演了一遍沈凌峰提出的逻辑,额头上不由得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确实,如果一味追求上千家店的虚荣数字,一旦遇到宏观经济波动或者消费降级,那庞大的固定成本瞬间就会变成压垮巨人的巨石!
“老板深谋远虑,是我贪功冒进了。”乔黛由衷地低下头认错。
“你没有错,追求规模是资本的本能。”沈凌峰淡淡一笑,话锋随即一转,眼神中透露出一股更加深邃辽阔的气魄,“不过,你的雄心壮志也不必被这五百家店给束缚住。如果未来龙腾在东瀛本土的五百家门店全部饱和,想要继续向外扩张,就把你的目光,投向外面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