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大哥,大势如洪流,非一人之力可以阻挡。”沈凌峰缓缓开口,他的声音仿佛带有一种安抚人心的魔力,“物极必反,否极泰来。这世间的气运,向来是盛极而衰,衰极而复盛。眼下的乱局,不过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那架飞机的坠落,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未尝不是刺破这黑暗的一道裂缝。”
苏国梁愣了一下,他虽然是个纯粹的军人,听不懂沈凌峰话里那些玄之又玄的“气运”之说,但他能感觉到沈凌峰语气中的那种笃定。
那种笃定,让他焦躁不安的心绪稍微平复了一些。
“但愿如你所说吧。”苏国梁苦笑了一下,再次端起茶缸,“不说这些烦心事了。来,喝酒!不管上面怎么闹,咱们当兵的,职责就是守好这道国门!”
就在两人举碗相碰,苏国梁谈兴正浓、准备痛饮之时,营帐那厚重的帆布门帘突然被人从外面一把掀开。
一阵夹杂着潮湿和泥土腥味的风猛地灌了进来,吹得挂在营帐中央的那盏马灯剧烈地摇晃起来,灯光忽明忽暗,将帐内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国梁哥!”
一个略带沙哑却又难掩激动的声音在帐篷门口响起。
苏国梁和沈凌峰同时转头看去。
站在门口的,是一个穿着病号服的年轻女孩。
“婷婷,你醒了!”苏国梁猛地站起身,一个箭步冲了过去,一把抓住女孩的肩膀,板着脸说道,“你……你总算全须全尾地回来了!你知不知道,你要是出点什么事,二姑非得把我的皮给扒了不可!”
侯婷婷强忍着眼眶里的泪水,冲着苏国梁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大哥,我命硬着呢,阎王爷不收我。”
“快,快进来坐下!你身体还没恢复,别又累着了!”苏国梁心疼地拉着侯婷婷走到草席边,将她按着坐下,然后转身大声对外面的警卫员喊道,“小李!赶紧去添一副碗筷来!”
侯婷婷刚一坐下,正准备长舒一口气,目光却不经意间扫到了坐在草席另一侧的沈凌峰。
那一瞬间,侯婷婷整个人犹如被雷击中一般,猛地僵住了。
她的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微微张开,满脸都是不可思议的震惊之色。
马灯摇曳的光影打在沈凌峰那张年轻、平静且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笑意的脸庞上。
对于这个年轻人,侯婷婷的记忆实在是太深刻了!
她的思绪瞬间被拉回了三年前在京城苏家大院的那场家宴上。
那是外公苏镇宁大病初愈后,苏家为了庆祝而举办的一场家宴。
那晚,苏家核心成员几乎全部到场。而在那象征着绝对尊贵的主桌上,在外公苏镇宁的身边,竟然坐着一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年轻人。
当时,可把侯婷婷惊呆了。
要知道,在苏家,规矩森严,能和老爷子平起平坐的,至少也得是扛着将星的人物。
酒席上,母亲苏援红指着那个年轻人,对侯婷婷交代道:“婷婷,你和兰兰一起去敬杯酒。这位是沈凌峰,小沈同志。你们外公的命,就是他给救回来的。”
听说这人就是拿出百年老参救活外公的恩人,侯婷婷心里十分吃惊。
不过,出于对他的感激,她还是和表姐端起酒杯走了过去。
见她们过来,那个年轻人站起身,客客气气地和她们碰了碰杯。
他的动作自然大方,透着一股从容和淡定,压根不像是在面对京城顶级权贵家的千金小姐,倒像是在跟两个普普通通的邻家女孩打招呼。
那时候侯婷婷才十七岁,比表姐周兰小三个月,正是青春飞扬的年纪。
她打量着眼前这个比自己高出快一个头、长相清秀、气质又特别稳重的年轻人,心里琢磨着,这人怎么着也得有二十出头了。
紧接着,她又听见表姐周兰开口叫了一声“沈哥”。
于是,她也跟着脆生生地喊了一句:“沈哥,谢谢你救了我外公!”
她记得很清楚,当时那个年轻人听到这声“沈哥”后,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其古怪的笑意,但他并没有反驳,只是微笑着点了点头,喝下了那杯酒。
然而,几天后,当她从母亲那里软磨硬泡打听这个“沈哥”的底细时,母亲苏援红的一句话,差点让她把刚喝进去的水全喷出来。
“什么沈哥?人家满打满算,今年才十四岁!比你还小好几岁呢!”
十四岁?!
侯婷婷当时感觉自己的世界观都崩塌了。
那个和外公谈笑风生、甚至在面对苏家一众长辈时都不卑不亢的家伙,居然只有十四岁?!
自己居然管一个比自己小好几岁的半大孩子叫“哥”?!
这件事,让她耿耿于怀了好一阵子,甚至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只要一想起那声脆生生的“沈哥”,她就尴尬得脚趾能在地上抠出个三室一厅来。
而现在,在这个远离故土数千里的阮南前线营,她居然再次见到了这个让她印象深刻到骨子里的家伙!
“沈……沈……你怎么会在这里?!”侯婷婷指着沈凌峰,不知道到底该如何称呼。
沈凌峰看着眼前这个面带惊愕的女孩,脑海中也浮现出了当年那个梳着两条麻花辫、骄傲地喊着自己“沈哥”的京城大妞。
他微微一笑,语气平和地说道:“婷婷姐,你叫我小峰就行。好久不见。”
苏国梁看着两人大眼瞪小眼的样子,先是一愣,随即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恍然大悟地笑道:“哎呀,你看我这脑子!我倒忘了,当年在京城,你们俩应该是见过面的!”
这时,警卫员小李拿着一副干净的碗筷走了进来。
“来来来,婷婷,咱们边吃边聊。”苏国梁接过碗筷递给侯婷婷,然后让小李把碗筷摆好。
侯婷婷机械地接过碗筷,眼睛却始终没有离开沈凌峰。
她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一个住在上海、被外公奉为座上宾的年轻人,怎么会无缘无故跑到这阮南前线来?
而且看他这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就好像是来这里度假的一样。
“大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侯婷婷给自己倒了半碗凉白开,喝了一口,这才回过神来,转头看向苏国梁。
苏国梁收起了笑容,神色变得无比郑重。
他看着侯婷婷,深吸了一口气,说道:“婷婷,你这次能活着回来,真的要好好感谢小峰。他……是受了二姑的委托,特意从上海赶过来救你的。”
“什么?!”侯婷婷刚刚咽下去的凉白开差点呛在喉咙里,她剧烈地咳嗽了几声,瞪大了眼睛看着苏国梁,又看了看沈凌峰,“我妈?拜托他?来救我?!”
“没错。”苏国梁点了点头,“我收到了你们传回来的信息后,就立刻带人赶到了魔鬼林外,只不过做了几次尝试后,全都无功而返,所有进入魔鬼林的战士,没走出几步,就会迷失在幻觉中。无奈下我只好给京城打电话,请求援助……”
苏国梁端起搪瓷茶缸喝了一口酒,把后来发生的事情,简单直接地给侯婷婷讲了一遍。
当听到自己竟然是被沈凌峰从魔鬼林里硬生生背出来的时候,侯婷婷彻底愣住了。
她回想起魔鬼林里那令人窒息的浓雾和防不胜防的毒瘴。
那可是连受过严格训练的侦察兵都有去无回的死地!
可眼前这个看着文文弱弱、比自己还要小几岁的年轻人,不仅毫发无损地走了进去,还把昏迷不醒的自己给背了出来?
不仅如此,按照大表哥的说法,就连那八名保护她的战士,也全是沈凌峰一个人费尽力气从林子里带出来的。
把所有人救出后,他自己也累得彻底虚脱了。
侯婷婷盯着沈凌峰那并不宽阔的肩膀,眼神里写满了不可思议。
眼前的事实,也让她对自己之前在那个世外桃源里经历的一切产生了强烈的怀疑,难道在那里面发生的事情,真的全都是幻觉吗?
“别发呆了,快吃啊!”苏国梁伸手拍了拍侯婷婷的肩膀。
侯婷婷这才如梦初醒,夹了块鸡肉放进嘴里,但此刻却有些食不知味。
她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沈凌峰,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小峰……你在林子里,有没有看到什么奇怪的东西?比如……山谷里的一个的村子,还有……”
沈凌峰放下手中的筷子,摇了摇头说道:“我是在魔鬼林的边缘地带发现你们的,你们都在相距不到一百米的地方,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昏迷不醒,嘴里还不时说着胡话。我看啊,你看到的那些都是你的幻觉。”
沈凌峰语气平缓,随口扯了个半真半假的理由。
既然他答应了帮行道远保守秘密,自然不会把魔鬼林深处那个避世村落的事情吐露分毫。
“真是幻觉?”侯婷婷低声自语,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那些记忆明明那么真实,好吃的饭菜,旧式的竹屋,还有那个气质不凡的老人……这怎么可能是吸入瘴气后产生的幻觉?
可是,看着沈凌峰平静而深邃的眼神,她又想不出反驳的话来。
不管怎样,也确实是眼前这个年轻人把他们从鬼门关拉回来的。
“行了婷婷,魔鬼林的事就到此为止别再提了。”苏国梁又给她加了块鸡肉,“你这两天赶紧把新闻报道写好,过几天就跟小峰一块回国去,不然你妈又要打电话来催人了。”
“哦,知道了。”侯婷婷低声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