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勤二团的驻地建在一处相对平缓的山坡上,为了隐蔽,所有的帐篷和建筑都做了伪装,上面搭满了树枝和伪装网。
沈凌峰和侯婷婷从苏国梁的营帐里出来,路过驻地中央的饭堂时,一阵喧闹声打破了夜晚的宁静。
这所谓的饭堂,其实就是几个简陋的茅草棚子搭在一起,里面砌了几个土灶,摆着几张用原木拼成的长条桌。
平时大家打完饭都是蹲在地上或者回各自营帐里吃,但今晚,最大的那个茅草棚底下却围满了人。
里三层外三层,少说也有二三十个年轻的战士,一个个端着搪瓷缸子,或者手里掐着半根没抽完的烟卷,正聚精会神地听着什么。
人群中央,一盏昏暗的马灯挂在柱子上,散发着橘黄色的光晕。
侯婷婷是个爱凑热闹的性子,一听见动静,眼睛立刻亮了起来,一把拉住沈凌峰的袖子:“小峰,走走走,咱们也去听听,肯定是老炊事班长又在讲古了!”
沈凌峰本想早点回帐篷休息,但被侯婷婷这么一拽,加上他也确实对这雨林里的异国风土人情有些兴趣,便没有拒绝,顺着她的力道走了过去。
两人悄悄挤进人群。
借着马灯的光,沈凌峰看清了被众人围在中间的人。
那是炊事班的老班长老赵。
老赵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兵,参加过抗美援朝,脸上有一道浅浅的弹片划伤的疤痕,常年围着围裙,手里不是拿着大马勺就是捏着烟袋锅子。
他平时最喜欢在晚饭后,给这群刚当兵没几年的新兵蛋子讲故事。
此刻,老赵正吧嗒吧嗒抽了两口旱烟,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清了清嗓子,那带着浓重东北口音的沙哑嗓音在茅草棚里响了起来。
“……上回说到哪儿了?哦,对,说到那古蜀国,被秦国的大军给围了个水泄不通!那可是两千多年前的事儿了。这古蜀国啊,就在咱们现在四川成都那块儿。当时那雨下的,好家伙,就跟天上漏了个窟窿似的,连着下了七天七夜!”
老赵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比划着,布满老茧的手在半空中挥舞,仿佛真的能召来那场千年前的大雨。
“那蜀王是个狠角色,眼看着国都要保不住了,他把最不管事、最没野心的小儿子,叫柏蓝的公子,给悄悄叫到了跟前。交给他一个用黑布包得严严实实的青铜鼓,叫‘星耀鼓’。蜀王对他说,这鼓里藏着复国的大秘密,让他带着一支人马,往南跑,越往南越好。而且千叮咛万嘱咐,千万不能回头,也绝对不能打开那面鼓!”
听到这里,旁边一个胖乎乎的战士,忍不住插嘴了:“赵班长,这蜀王是不是脑子进水了?国家都快亡了,不把最精锐的部队派出去突围,反倒派个平时不管事的小儿子带个破鼓跑路?这不符合战略战术啊!”
“去去去,你懂个屁!”老赵瞪了胖战士一眼,笑骂道,“你以为这是咱们现在打仗呢,讲究个集中优势兵力?那万恶的旧社会,封建王室里头,那叫一个黑暗!蜀王为啥选他?就是因为他没野心!要是把这宝贝交给那些个能打仗、心眼子多的大儿子,好家伙,还没跑出城呢,自己人就先为了抢宝贝打起来了!”
“有道理,有道理。”周围几个战士纷纷点头附和。
“赵班长,您接着说,后来呢?那柏蓝跑出来没有?”另一个瘦高个战士急切地问道。
老赵端起搪瓷茶缸,喝了一口早就凉透的高碎,抹了抹嘴,继续说道:“跑是跑出来了。柏蓝带着三百多号老弱病残,还有个带刀侍卫统领,叫苍狼的,趁着黑夜溜出了城。结果他们前脚刚走,后脚秦军就打进城了,那火光冲天的,惨呐!”
侯婷婷听得入神,忍不住小声对沈凌峰说:“小峰,你说这古代人逃难也真够惨的,这深山老林的,连条像样的公路都没有,怎么走啊?”
沈凌峰淡淡一笑,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平静地注视着老赵,但思绪却随着“古蜀国”、“青铜鼓”、“往南跑”这几个字眼,开始在脑海深处迅速翻腾。
老赵的故事还在继续,声音忽高忽低,情绪拉得满满的:“这一路往南逃,那可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毒蛇猛兽,瘴气毒草,三百多人死得死、逃得逃,最后就剩下一百来号人,终于走出了大山,来到了咱们现在脚下这片地界儿。”
“到了这儿,柏蓝以为安全了。可谁成想,身边养了一匹白眼狼!那个护卫统领苍狼,突然翻脸不认人,带着一群拿着强弩的死士,把柏蓝给围了!”
“卧槽!叛徒!”胖战士一拍大腿,义愤填膺地骂道,“老子平生最恨的就是叛徒!这狗日的苍狼是不是投敌了?”
“你别打岔,听老班长说!”旁边的战士赶紧拉住王胖子。
老赵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苍狼没投敌,他告诉柏蓝,说蜀王根本不是让他来保留什么革命火种……呸,复国火种的。这青铜鼓里藏着的秘密,需要用古蜀王族最纯正的血脉来献祭才能打开!而柏蓝,就是蜀王早就挑好的祭品!”
此言一出,茅草棚里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这……这也太狠了吧!虎毒还不食子呢!这封建社会的统治阶级,简直不把人当人啊,连自己的亲儿子都算计!”一个戴着眼镜的通讯兵愤慨地说道。
“所以说我们要推翻三座大山,打倒封建迷信呢!”老赵适时地进行了一番思想教育,然后话锋一转,“柏蓝当时就绝望了,眼看着就要被苍狼砍了脑袋。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河对岸突然冲出一艘大船,船上跳下来一个威风凛凛的老将军,你们猜是谁?”
“谁啊?常山赵子龙啊?”有人开玩笑。
“一边去,三国那是后来的事儿!”老赵敲了敲桌子,“那是古蜀国的兵马大元帅,战神铁山!这铁山将军一箭就射死了苍狼,把柏蓝给救了!”
“好!杀得好!”战士们齐声叫好,气氛瞬间热烈起来。
侯婷婷也长舒了一口气,拍了拍胸口:“吓死我了,我还以为那个柏蓝就这么死了呢。还是有忠臣的嘛。”
然而,沈凌峰的嘴角却微微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冷笑。
忠臣?
在这世间摸爬滚打了两辈子的他,太清楚人性的底色了。
在巨大的利益和生死面前,所谓的忠诚,往往只是背叛的筹码还不够罢了。
果不其然,老赵的脸色突然变得凝重起来,他把手里的烟袋锅子往桌上重重一拍:“你们以为这就完了?大错特错!这铁山将军,根本不是来救驾的!他才是真正的叛徒!”
“啥?!”
整个茅草棚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老赵,连侯婷婷都惊讶地捂住了嘴。
“那铁山把苍狼踹到一边,告诉柏蓝真相。”老赵的声音透着一股子寒意,“苍狼一路逼迫柏蓝,其实是在保护他,是为了引开秦军的视线,让柏蓝一个人带着鼓跑。而铁山呢?他早就暗中投降了秦国!他跟秦王谈好了条件,只要拿到这面青铜鼓,再砍下柏蓝的人头,就能封侯拜相!”
“这……这他娘的也太绕了吧!”胖战士挠了挠头,彻底懵了,“那蜀王到底向着谁啊?”
“蜀王谁也不向着,他只向着他自己那一脉的嫡亲血肉!”老赵冷哼一声,“蜀王早就看出了铁山有反骨,所以故意把柏蓝这个最不喜欢的小儿子当成诱饵扔出来。铁山贪心,带着大部队来追柏蓝,反而把秦军的主力给带偏了。古蜀国那些真正的嫡系,早就从北边的小路跑了!柏蓝从头到尾,就是个被亲爹抛弃的死饵!”
听到这里,战士们都不说话了,每个人的脸上都露出了沉重和愤怒的表情。
这些年轻的战士,满腔热血,最重战友情和亲情,这种被亲生父亲算计、被国家抛弃、被信任的人背叛的戏码,超出了他们质朴的认知。
“这他娘的叫什么事儿……”胖战士咬着牙骂了一句脏话。
“老班长,那柏蓝后来呢?他打不过铁山吧?”一个戴着眼镜的战士,紧张地问。
老赵叹了口气:“柏蓝是个文弱书生,哪打得过身经百战的铁山?但他也是个有骨气的!他不仅没求饶,还反过来骗铁山,说那青铜鼓里装的根本不是什么宝藏和复国秘密,而是蜀王收集的千古奇毒——蛊毒!只要打开,方圆十里人畜不留!”
“这心理战打得漂亮!”瘦高个战士赞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