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放卡车的引擎发出沉闷而有力的轰鸣,在蜿蜒的土路上艰难前行。
车轮碾过坑洼,扬起一阵干燥的红土,又迅速被道路两旁扑面而来的湿热空气压下。
驾驶室里的气氛有些凝重。
年轻的驾驶员小郑紧盯着前方永无尽头的土路,双手紧握着方向盘。
沈凌峰和侯婷婷并排坐在副驾驶位上。
侯婷婷将手肘搭在车窗框上,任由那混杂着草木与泥土气息的热风吹拂脸颊,神情郑重,一言不发。
沈凌峰见状,也没有开口打扰,只是透过前方的车窗,静静打量着外面的一切。
这里是阮南的腹地,一片被亚热带季风气候笼罩的土地。
视线所及之处,尽是浓得化不开的绿色。
高大的乔木与低矮的灌木盘根错节,巨大的芭蕉叶如同蒲扇,肆意地舒展着,将阳光切割得支离破碎。
偶尔,能从密林的缝隙中瞥见一闪而过的鲜艳鸟羽,或是在远处树梢上,几只长尾的猴子正相互追逐,发出阵阵尖锐的鸣叫。
这片雨林充满了原始而野蛮的生命力,生机勃勃,却也暗藏杀机。
卡车驶出一段林荫遮蔽的路段,眼前豁然开朗。雨林退居两侧,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水田。
时值正午,毒辣的太阳炙烤着大地,水田里波光粼粼,反射着刺眼的光芒。
一些头戴着尖顶斗笠、赤着双脚的阮南农民正弯着腰在田里劳作,他们的动作缓慢而吃力,黝黑的脊背在烈日下泛着油光。
他们的身影倒映在水田中,与天光云影构成了一幅既辛劳又宁静的画面。
道路旁不时会出现一些简陋的村庄。
所谓的村庄,大多是由十几户高脚木屋或竹屋组成。
屋子用粗壮的木头或竹子架离地面,以躲避潮湿和蛇虫,屋顶则铺着厚厚的茅草。
牲畜和家禽在屋子底下随意地走动,一些光着屁股的孩子在泥地里追逐打闹,看到卡车驶过,他们会停下脚步,睁着一双双乌黑好奇的眼睛,远远地注视着。
贫穷、原始、落后。
这是这片土地给人的最直观的印象。
看到车窗外的景象,侯婷婷的眉头不自觉地紧紧蹙起。
她收回目光,原本搭在窗框上的手也悄然握紧,指节因用力而泛出白色。
“这就是战争留下的创伤。”她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悲悯,“贫瘠、动荡,人们的眼神里看不到希望。”
“任何时代的底层,看起来都差不多。”沈凌峰淡淡地开口,声音里没有波澜,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那……要是战争还在继续……他们是不是……就要这样一直活下去吗?”侯婷婷忍不住追问,声音里满是不忍。
沈凌峰没有回头,目光依旧看着窗外,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对很多人来说,能这样活着,已经是一种奢望了。”
侯婷婷心头猛地一颤。
她怔怔地看着身旁这个少年的侧脸,那与年龄极不相称的淡漠和沧桑,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心悸。
张了张嘴,她还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沉默了。
卡车继续前行,引擎的轰鸣声盖过了周边丛林的虫鸣与兽吼。
那句“已经是一种奢望了”仿佛还回荡在车厢内,带着冰冷的质感,让侯婷婷感觉自己的血液都有些发凉。
她忍不住又侧头看了一眼沈凌峰。
少年依然是那副古井无波的模样,侧脸的线条在光影中显得有些柔和,但那双眼睛,却像是历经了千百次潮起潮落的礁石,沉淀着与年龄完全不符的沧桑和漠然。
这种巨大的反差感,让她心头那份悸动,变得越发强烈而复杂。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开车的驾驶员小郑突然开口,“沈同志,前面好像发生了什么事。”
沈凌峰和侯婷婷把目光投向了前方。
只见村口的一棵大榕树下,七八个本地人正围成一圈,对着地面指指点点,似乎正在激烈地讨论着什么。
人群中央,是一个身材干瘦的男人,在他身旁,赫然躺着一具巨大的野兽尸体。
随着卡车缓缓靠近,那野兽的轮廓也变得愈发清晰。
那是一头体型硕大的猛虎。
它静静躺在泥地上,曾经充满威严的头颅无力地垂着,金色的眼眸已然失去了所有神采,变得灰白暗淡。
腹部有一处狰狞的创口,明显是霰弹所致,暗红的血液早已凝固,混着尘土,引来成群的苍蝇在上面盘旋。
尽管已经死去,但它那壮硕的肌肉线条与华美的皮毛,依旧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势。
在虎尸旁边,还放着一个粗藤编成的笼子。
笼子里,两团毛绒绒的小东西正在微微蠕动。
是两只还未睁眼的小老虎。
它们看起来是那么的脆弱,那么的无助。
其中一只蜷缩在角落,身体几乎一动不动,只有微弱的胸口起伏证明它还活着,生命的气息已是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另一只稍微好一点,正发出一阵阵猫叫般细弱的悲鸣,它似乎是饿了,又似乎是在呼唤着再也不会有回应的母亲,那声音充满了绝望和恐惧,听得人心都碎了。
不管身处哪个年代,大多数女孩子对毛茸茸、幼小又无助的动物,几乎都没有抵抗力。
侯婷婷也不例外。
当她的目光从冰冷的母虎尸体,移到笼中那两只可怜的小生命身上时,刚才在战俘营里受到的冲击,顿时被抛到了脑后。
“天哪……”
她轻轻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抬手捂住嘴,眼眶里迅速泛起水汽。
那只小老虎发出的悲鸣,像一根根细针,密密麻麻地扎在她心上,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不敢去想,这两只小老虎失去了母亲的庇护,又身处这样残酷的环境,接下来究竟会面对什么。
被卖掉?被人当成食物?
还是就这样在饥饿和寒冷中,慢慢地死去?
围观的村民对笼中的幼崽视而不见,一双双眼睛全都贪婪地盯着那头成年的母虎。
干瘦的猎户正伸着手指,唾沫横飞地跟人讨价还价。
在他们眼里,这头曾经的丛林之王,如今就是一堆能换钱换粮的肉、骨头和皮毛。
侯婷婷的嘴唇微微颤抖,她猛地转头,用哀求的目光看向沈凌峰。她没说话,但那双泛红的眼睛已经说明了一切。
沈凌峰看着那头死去的老虎,眼神里没有太多的波澜。
生死轮回,弱肉强食,这是天地间最基本的法则,无论是在他前世见惯的商海浮沉,还是在这个唯物主义盛行的时代,亦或是这片原始的丛林,道理都是相通的。
然而,当他迎上侯婷婷那双写满乞求的眼眸时,那颗被两世磨砺得坚硬无比的心,终究还是被触动了。
他想起了自己刚来时,那如风中残烛般苟活的两年。
自己那时,又何尝不是一只蜷缩在角落,等待庇护的“幼崽”?
或许,有些决定,无关利益,无关算计,只关乎本心。
沈凌峰收回目光,对驾驶座上的司机平静道:“郑哥,停车。”
“嘎吱!”
卡车发出一声刺耳的刹车声,稳稳地停在了路边。
巨大的动静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围观者和那个猎户都警惕地转过头来,看着这辆突然停下的军用卡车,以及从车上走下来的人。
侯婷婷急忙推开车门,率先跳了下去。
紧随其后的是沈凌峰,以及从车斗里下来的两名荷枪实弹的战士。
看到两名战士身上那明晃晃的武器和严肃冷峻的气场,原本围观的村民们脸上立刻露出了畏惧的神色,不自觉地向后退去,让出了一大片空地。
干瘦的猎户被这阵仗吓了一跳,他紧张地攥紧了手里的旧猎枪,喉结用力地滚动了一下,满眼都是警惕。
沈凌峰却没理会他,径直走到母虎的尸体前蹲下,仔细打量起来。
这头母虎除了腹部的致命伤外,通体完好。一身油光水滑的皮毛,没有半点杂色,是上等的御寒之物。在眼下这个年代,所谓的丛林之王,不过是能填饱肚子的肉,能换钱的皮,以及一副能入药的骨头。
虎骨能强身健体,祛风除湿,制成药酒更是千金难求。
沈凌峰心里飞快盘算着,脸上却不动声色。
他抬起头,目光转向笼子里那两只瑟瑟发抖的小老虎。
在他的望气术下,一只幼崽头顶的生气光团已经微弱到了极点,随时可能熄灭。
另一只虽然也气息黯淡,但在核心处,还顽强地保留着一缕生命之火。
侯婷婷紧紧跟在沈凌峰身后,一颗心早就被笼子里的小家伙揪住了。
她蹲在笼子前,伸出手指,想要触碰它们,又怕吓到它们,只能隔着藤条间的缝隙,用一种极其温柔的声音,不断地安抚着:“别怕……别怕啊,小可怜们……”
沈凌峰站起身,转向那个一脸紧张的猎户。
他不懂阮南的语言,那个猎户显然也听不懂汉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