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班长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沈凌峰答应得如此爽快。
三只羊,这可不是一笔小开销了。
但他看沈凌峰态度坚决,便也没多问,转过身,将沈凌峰的话原原本本地翻译给了陈老头。
听到华夏战士愿意将三只羊一起买下,陈老头的脸上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有些不好意思。
他犹豫了一下,伸出三根布满老茧、指甲缝里还嵌着黑泥的手指。
这个手势,在当地的交易中,通常代表着“三十”。
潘班长正要翻译,却见陈老头似乎又觉得这个价格有些太高了,显得有些过意不去。
他看了看沈凌峰和侯婷婷这一身干净整洁的军装,又想了想自己家里的情况,脸上的神情几番变化,最终,他像是做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咬了咬牙,将伸出的三根手指,又默默地收回去了一根,只留下两根手指在半空中微微颤抖着。
这个细微的动作,充满了小人物在生存之间的挣扎。
潘班长看在眼里,心中也有些感慨。
他清了清嗓子,对沈凌峰说道:“沈同志,陈老伯说,一共……二十盾。”
“二十盾?”沈凌峰在心里换算了一下。
按照目前的汇率,二十阮南盾差不多相当于十一块华夏币。
对于三只羊,尤其其中还有一只正在产奶的母羊来说,这个价格可以说是非常公道,甚至是有些便宜了。
显然,这位陈老头并没有因为他们是急需的买家而狮子大开口。
他收回一根手指的动作,已经表明了他的厚道。
沈凌峰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去计较那十盾的差价。
他直接将掏出了两张“大团结”。
在这个时代,这是华夏国内流通的最大面额的货币,对于普通家庭来说,一张就已经是相当可观的收入了。
沈凌峰拿着这两张纸币,走到陈老头面前,将它们递了过去。
陈老头看着眼前这两张对他来说显得有些陌生的、印着华夏文字和图案的纸币,一时间愣住了,不知道该不该接。
潘班长连忙在一旁解释道:“陈老伯,这是我们华夏的钱,两张,一共二十块。比二十盾可值钱多了。”
说着,他示意陈老头收下。
陈老头这才反应过来,他用那双粗糙得像树皮一样的手,小心翼翼地接过了那两张“大团结”。
他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又对着阳光照了照,脸上的表情充满了惊奇和不敢置信。
二十块华夏币,这对他来说,无疑是一笔巨款。
足够他给家里添置不少东西,甚至能让全家人安安稳稳地度过好几个月。
他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对着潘班长叽里呱啦地说了一通,然后转身就要往竹楼上跑。
“哎,陈老伯,你这是干嘛去?”潘班长拉住了他。
“陈老伯说,这钱太多了,他要上楼去拿钱找给你。”潘班长翻译道。
“不用了。”沈凌峰拦住了正要上楼的陈老头,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他让潘班长告诉陈老头:“潘哥,你跟老伯说,不用找了。多出来的钱,就当是我们给老伯家里添置点东西,给孩子们买点糖果吃。”
潘班长把沈凌峰的话翻译给了陈老头听。
陈老头听完,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他愣愣地看着沈凌峰,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先是充满了疑惑和不解,然后渐渐被一种深深的感动所取代。
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些什么,却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最终只是不停地弯下腰,用他自己的方式,表达着最真诚的感谢。
周围一些闻讯赶来看热闹的村民,在听说了事情的经过后,也都发出了惊叹和议论。
他们看向沈凌峰一行的目光,不再仅仅是好奇和友善,更多了几分发自内心的尊敬和感激。
“华夏战士……好人……”
“慷慨……大方……”
一些断断续续的、夹杂着阮南口音的赞美声,从人群中传来。
侯婷婷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也是感慨万千。
她看着沈凌峰的侧脸,这个比她小好几岁的少年,在处理事情时所展现出的沉稳、果决与大气,让她自愧不如。
或许,这就是苏家所有人都喜欢他的原因吧。
沈凌峰却对周围的赞誉声充耳不闻。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那个激动得老泪纵横的陈老头,心中没有半分施舍的快意,也没有一丝道德上的优越感。
他之所以这么做,并非完全出于同情或慷慨。
在前世,他见惯了用金钱来铺路、用利益来交换人心的商业手段。
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小善举,如果能用最少的成本,换来最高效的结果,那么这笔投资就是值得的。
当然,这其中,也未尝没有一丝对眼前这个朴实老人的真实同情。
毕竟,这些为了生存而挣扎的小人物,总能轻易地勾起他内心深处最柔软的那部分记忆——那段在仰钦观里,为了半碗稀粥、一块山芋干而拼尽全力的岁月。
…………
红霞满天,如同打翻了的胭脂盒,将西边的天际染成一片绚烂的绯色。
残阳的余晖穿过高大阔叶植物的缝隙,在后勤二团驻地泥泞的地面上投下长短不一、摇曳变幻的影子。
驻地入口的一棵大榕树下,被苏国梁安排在此等候的几名警卫班战士,正百无聊赖地蹲在盘根错节的树根上聊天。
“我说二柱,你媳妇给你寄来的那封信上都说啥了?看你小子昨天一下午都咧着个嘴,怎么?是捡到金元宝了?”一个脸膛黑红、身材敦实的战士用手肘捅了捅身边的战友。
被叫做二柱的年轻战士嘿嘿一笑,从怀里宝贝似的掏出一个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的信封,小心翼翼地摩挲着:“还能说啥,就问我在这边好不好,吃得惯吃不惯,让我别想家,好好听领导的话,争取立功。对了,还说俺们家那头老母猪,上个月又下了一窝崽,整整十二只,个个都养活了!”
“那敢情好啊!”敦实战士眼睛一亮,“等咱们回去了,让你媳妇给咱留一头,到时候整一顿杀猪菜,再烫上一壶老酒,那滋味……啧啧!”
“想得美!那是我留着给我儿子娶媳妇用的!”二柱嘴上这么说,脸上却满是藏不住的笑意,“不过,说起吃肉,我还是更惦记今天晚上这顿。我的老天爷,老虎肉啊!我长这么大,听我爷爷辈儿的人吹过牛,说年轻时候在山上见过,可真吃,这还是头一遭!”
话题很自然地就转到了那头已经被抬进饭堂的斑斓猛虎身上。
另一个瘦高个战士砸了咂嘴,一脸神往地说道:“我前面靠近看了一眼,好家伙,那肉,红得发亮,比咱们以前在老家分的牛肉都好看!炊事班赵班长那把刀,下去‘唰’一下,油都往外冒!闻着那股血腥味儿,我都觉得浑身有劲儿!”
“可不是嘛!”二柱也来了兴致,他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对几人说,“你们是没闻到,那老虎身上有股味儿,不是骚味,是……是香的!真的,一股子怪香,闻着就提神醒脑。我听村里的老人说过,这山里的猛兽,尤其是成了精的,身上都带异香。咱们今天碰上的这头,说不定就是一头虎王!”
“虎王?母的也能当虎王?”敦实战士抓了抓后脑勺,有些疑惑。
“母的怎么了?母老虎才更厉害!”瘦高个战士立刻反驳道,“你没看那两只小崽子吗?要是没这头母老虎护着,能在那么危险的林子里活下来?说起来,还是侯记者心善,一看到那两只还没睁眼的小家伙,眼眶就红了。”
“是啊,侯记者是好人。不过……”二柱的话锋一转,目光不自觉地望向村子的方向,语气里带上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敬畏,“要我说,真正厉害的,还是沈同志。”
这个名字一出来,原本还有些嘈杂的气氛瞬间安静了许多。
几个战士不约而同地停止了嬉闹,脸上的表情都变得严肃而认真起来。
沉默半晌,那个敦实的战士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拍大腿,语气里满是后怕与庆幸:“是啊……沈同志……乖乖,我现在一闭上眼,还能想起在‘魔鬼林’里头撞见的事。我那死了好几年的娘,就坐在老家屋门口的门槛上,冲我招手,喊我回家吃饭……那场景,跟真的一模一样,我当时脑子一热,就真抬脚跟她走了……”
他的话像是把钥匙,打开了所有人最恐惧的记忆。
二柱的脸色也白了几分,心有余悸地说道:“谁说不是呢!我当时在最前面探路,走着走着就觉得不对劲,眼前的树影子都在晃,脚下的路也找不着了。我回头想喊你们,结果身后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就我一个人!那冷气顺着脚底板就往脑袋上蹿,眼皮越来越沉,最后……最后就两眼一黑,啥都不知道了。要不是沈同志,咱们现在早就在林子里烂成一堆白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