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沈凌峰思索之际,前方的海面上出现了一个庞大的黑影。
随着木船的靠近,一艘豪华游艇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
这艘游艇通体洁白,线条流畅,比他们脚下的小木船大了几十倍不止,船上灯火通明,将漆黑的海面都照亮了一片。
木船径直朝着游艇驶去。
陈堂主第一个站起身,仔细整理了一下衣领,脸上的神色瞬间变得无比恭敬。
看到这一幕,沈凌峰更加确定了自己的猜测,这个所谓的陈堂主也只是个跑腿的角色。
木船靠稳后,游艇上放下了一道舷梯。
陈堂主带着手下,押着霍宁宁登上了游艇。
麻雀分身盘旋了一圈,轻易地找到了一个落脚点——游艇顶层的雷达天线架。这里视野开阔,又极为隐蔽,是绝佳的观察位。
霍宁宁被人带去了游艇的下层船舱,而陈堂主则径直走向了灯火最亮的主人舱。
沈凌峰没有去管霍宁宁,有玉佩作为信标,她的位置随时可以锁定。他当下的目标,是船舱里的正主。
他催动麻雀分身,悄无声息地从高处飞落,停在主人舱一扇虚掩的舷窗外沿。
透过窗缝向里看去,舱内装饰得极为奢华。厚重的波斯地毯,抽象的现代派油画,一套真皮沙发摆在正中,桌上放着名贵的红酒与水晶杯。
沙发上坐着两个人。
主位是个身穿黑色丝绸唐装的中年男人,五十岁上下,身材微胖,十指戴满翡翠金戒,手腕盘着一串油光锃亮的佛珠。
他脸上虽挂着笑,半眯的眼中却透着一股枭雄独有的狠厉与精明。
沈凌峰不认识此人,但观其气运庞大而驳杂,便知他定是陈堂主背后的那个主子。
而另一个人,则让沈凌峰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个穿着笔挺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一副儒商气质。
可他此刻却坐立不安,额上布满细汗,不停用手帕擦拭,眼神闪烁,根本不敢与唐装男人对视。
这个人,沈凌峰曾在霍振华的家里见过。
他正是四海航运的二当家,霍振华的亲弟弟……霍振业!
陈堂主走进船舱,对着那唐装男人恭敬地一鞠躬:“龙头,人已经带到,事情都办妥了。”
被称作“龙头”的唐装男人满意地点了点头,摆了摆手:“嗯,辛苦了,阿才,下去休息吧。”
“是。”陈堂主再次躬身,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体贴地将舱门关好。
船舱内,只剩下了龙头和霍振业两人。
“霍先生,你看,我的人办事,你尽管放心。”龙头端起酒杯,轻轻晃动着里面殷红的酒液,语气轻松地说道,“从现在开始,你哥哥恐怕是没心思再管公司的事情了。”
霍振业的脸色有些发白,他扶了扶眼镜,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向……向先生,我侄女她……她不会有事吧?”
龙头“哈”地笑了一声,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霍先生,你是在跟我谈条件,还是在关心你的侄女?别忘了,我们是合作伙伴。这出戏是你点头同意的,现在才来假惺惺地关心,不觉得有点晚了吗?”
霍振业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被说得十分难堪。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向先生,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只是觉得,没必要把事情做得太绝。她毕竟是我大哥唯一的女儿。”
“放心。”龙头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一股强大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了霍振业,“我向坤做事,有分寸。你这个侄女,现在可是我们手里的王牌。我们不但不会伤害她,还会把她养得白白胖胖。等过一段时间,你‘稳定’了公司的局面,我们再安排一出戏码,让你的人‘意外’找到她,到时候,你不仅是你哥哥的救命恩人,更是整个霍家的功臣。岂不美哉?”
听到这番话,霍振业的眼神中,贪婪与野心终于压过了那最后一丝亲情。
他想象着自己全权掌控四海航运,在董事会上意气风发的模样,呼吸都变得粗重了几分。
“向先生说的是。”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像是要给自己壮胆,“那……合作的事情?”
“当然。”龙头向坤靠回沙发上,重新恢复了那副笑眯眯的样子,“只要你坐稳了四海航运总裁的位置,掌控了远洋航线。我黑龙帮的‘货’,就要借用贵公司的货轮,跑几趟东南亚。你放心,我们不会让你白帮忙的,利润,三七分成,我七,你三。”
霍振业的心脏狂跳起来。
他知道黑龙帮的“货”是什么,那是利润高到无法想象的生意!
只要走一趟,所获得的利润,可能就比得上四海航运一整年的净利润!
他也曾经在开会时建议过,希望公司能拓展一些“灰色地带”的业务,利用战后东南亚混乱的局势,开辟几条高风险高回报的特殊航线。
只可惜,他那个古板守旧的大哥,以“霍家不做亏心生意”为由,当着所有董事的面,严厉地驳斥了他,让他颜面扫地。
从那一刻起,怨恨的种子就在他心里埋下了。
如今,一个比他当初设想的还要疯狂百倍、利润高出千倍的机会就摆在眼前,他又怎能拒绝?
向坤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笑得更加意味深长。
他伸出三根手指,在霍振业面前晃了晃:“霍先生,你是有大魄力的人,只是缺少一个机会。你大哥固然是个人物,但他的时代已经过去了。未来的航运界,是属于我们这种敢想敢干的人的。”
这番话,如同魔鬼的低语,彻底击溃了霍振业心中最后一道防线。
他眼中的最后一丝犹豫也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熊熊燃烧的欲望。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好!就按向先生说的办!三七就三七!”
“爽快!”向坤哈哈大笑,再次举杯,“那么,预祝我们合作愉快,也预祝霍先生……早日执掌四海航运!”
“合作愉快!”
舷窗外,麻雀分身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沈凌峰的内心,没有愤怒,也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掌控一切的冷静。
…………
五月初的港岛,海风中已经褪去了初春的寒峭,带上了一丝属于初夏的温润。
然而,对于此刻正仰面躺在沙滩上的霍宁宁来说,每一次海浪拍打在身上的触感,依然带着一种让人骨缝生疼的凉意。
冰冷、咸涩、沉重。
霍宁宁的意识,像是被困在一个深不见底的黑色漩涡里,随着海水的起伏而不断地沉浮。
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舔舐着自己的脚踝,那种感觉湿漉漉的,带着微弱的拉扯力,仿佛要将她重新拖回那无边无际的黑暗深渊之中。
“咳咳……”
一口咸涩的海水呛入了喉管,引起了一阵剧烈的咳嗽。这阵咳嗽牵动了胸腔,带来一阵撕裂般的痛楚,但也终于将她那游离在崩溃边缘的意识,强行拉回了现实的躯壳。
她艰难地、一点一点地撑开了沉重的眼皮。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亮得刺目的天空。
清晨的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穿过她睫毛上挂着的水珠,折射出细碎而耀眼的光晕。她本能地想要抬起手去遮挡这刺眼的光线,却发现自己的手臂重得像灌了铅一样,稍微一动,肩膀和手腕处便传来一阵钻心的酸痛。
“我……我没死?”
霍宁宁干裂的嘴唇微微蠕动了一下,发出了一声细若游丝的呢喃。
她强忍着身体的极度不适,努力地转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试图看清自己目前的处境。
视野逐渐从模糊变得清晰。
她发现自己正躺在一片金黄色的沙滩上。
身下是细腻而柔软的沙粒,被海水浸泡的部分呈现出深沉的褐色。
不远处,是一波又一波涌上岸边的白色海浪,发出单调而规律的“哗啦”声。
再往远处看,是连绵起伏的黛青色山峦和郁郁葱葱的树林。
这里是哪里?
霍宁宁的脑子里一片混沌,仿佛塞满了一团乱麻。
她努力地想要拼凑起破碎的记忆,但只要一用力回想,太阳穴就像是被一根根钢针狠狠地扎着一样,痛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在她的最后记忆里,她明明是被关在一个又黑又臭、闷热得像蒸笼一样的破木屋里。
那种随时可能被杀死的恐惧,像是一条毒蛇,死死地缠绕着她的心脏,让她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可是后来呢?
后来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