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宁宁闭上眼睛,任凭海风吹拂着她湿漉漉的头发,记忆的碎片开始在脑海中一点点地闪现。
她记得,就在她以为自己要在那个黑暗的木屋里待上漫长的一夜,甚至可能再也见不到明天的太阳时,木屋外面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其剧烈的骚动。
不是绑匪们喝酒打牌的喧闹声,而是一种充满着惊恐、暴戾和死亡气息的碰撞声。
她听到了那个刀疤脸的怒吼声,听到了重物砸在墙板上的闷响,听到了木门被猛烈撞击的声音。
紧接着,是几声沉闷但极其短促的“噗噗”声。
随后,外面彻底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那种寂静,比之前绑匪们的喧闹更让她感到恐惧,因为未知才是最可怕的。
再然后,小黑屋的门被“砰”的一声从外面一脚踹开了。
她当时吓得几乎要尖叫出声,拼命地往墙角缩去。
但冲进来的人动作极其迅速、专业,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
其中一个人快步走到她面前,她本能地闭上眼睛等待着更可怕的折磨,但那个人却只是伸手试探了一下她的鼻息,然后低声说了什么。
下一秒,她就感觉到自己被人扛在了一个宽阔的肩膀上,迅速地带出了那间让她噩梦连连的木屋。
“他们是谁?是爸爸找来救我的人吗?”
霍宁宁在心里疯狂地猜测着。
但她不敢出声,甚至连挣扎都不敢,因为她不确定这些人到底是来救她的,还是另一拨更可怕的歹徒。
所谓的“黑吃黑”,她在电影里也看过不少。
她被带上了一艘船,安置在了一间狭小的船舱里。
让她感到意外的是,那些蒙面人并没有像之前的绑匪那样粗暴。
那个扛着她上船的人,甚至解开了她的蒙眼布,还松开了绑在她手腕和脚踝上那勒进肉里的麻绳。
当麻绳脱落的那一瞬间,血液重新涌入僵硬的四肢,那种又麻又痛的感觉,让她忍不住发出一声痛苦的轻哼。
那个蒙面人看了她一眼,眼神中似乎并没有恶意,只是转身从船舱的角落里拿来了一瓶水和一个菠萝包,放在了她的身前。
“吃吧。”
那个蒙面人极其生硬地说了一句,然后便退出了船舱,顺手关上了门,但并没有落锁。
霍宁宁当时又饿又渴,看着地上的水和面包,咽了好几次口水。
但她不敢吃,她怕里面有毒,怕吃了之后就会像电影里演的那样昏死过去,然后被卖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
她就那样蜷缩在船舱的角落里,紧紧地抱着自己的双膝,听着外面海浪拍打船体的声音,以及发动机单调的轰鸣声。
她不知道这艘船要开往哪里,也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将会走向何方。
她只能在心里默默地祈祷着,祈祷爸爸能快点找到她,祈祷沈叔叔送给她的那块玉佩能真的保佑她平安。
就在她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异变突生。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突然在距离船只极近的地方炸响。
整个船体剧烈地摇晃起来,仿佛被一只巨大的无形之手狠狠地抛向了半空,然后又重重地砸落进海里。
霍宁宁被巨大的惯性甩了出去,后背重重地撞在了船舱的铁壁上。
那一瞬间,她感觉整个世界都在天旋地转,耳朵里充满了尖锐的嗡鸣声,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只隐约感觉到,有大量冰冷的海水从船舱的缝隙里涌了进来,瞬间淹没了她的脚踝。
船要沉了!
这是她脑海中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随后,无边的黑暗便彻底吞噬了她。
…………
想到这里,霍宁宁猛地睁开眼睛,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爆炸……沉船……
她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
她身上依然穿着那套圣玛丽女子中学的校服,只是校服早已变得脏污不堪,上面沾满了泥沙、机油,甚至还有几滴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
那是之前在宝云道上,司机王叔被枪打伤时溅到她身上的。
衣服是湿的,紧紧地贴在身上,海风一吹,带来一阵阵刺骨的寒意。
但奇怪的是,衣服并没有那种在海里长时间浸泡后完全湿透、沉重得能拧出水来的感觉,反而像是被海水冲刷过一遍,然后又被风吹了很久,处于一种半干不湿的状态。
而且,她虽然觉得口干舌燥、身体虚弱到了极点,但并没有那种溺水之人常见的肺部剧痛、呼吸困难的症状。
“如果船真的沉了,我怎么可能活得下来?就算我福大命大没有被淹死,在茫茫大海上漂流,我也早就被冻死或者饿死了吧?”
霍宁宁的脑子里充满了无数个问号。
她完全不知道,在爆炸发生的那一瞬间,有一只麻雀正如闪电般俯冲而下。
在游艇沉入大海之前,冲进了底层船舱,将她收进了一个绝对安全的芥子空间里。
她更不知道,那个芥子空间里没有时间的概念,也没有海水的冰冷。
她只是在里面安静地待着着,直到天色大亮,看见远处有人来了,那只麻雀才将她小心翼翼地放回了这片沙滩上,伪造成被海浪冲上岸的假象。
此刻,就在距离霍宁宁不到三十米远的一片树林边缘。
一棵枝叶繁茂的榕树上,一只看起来普普通通、灰黑色的麻雀,正静静地停在一根树枝上。
它没有像其他鸟儿那样叽叽喳喳地鸣叫,也没有在树枝间跳跃觅食。
而是像一尊小小的雕塑,那双黑曜石般的小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沙滩上那个虚弱的女孩。
透过麻雀分身的眼睛,身在华龙大厦顶楼办公室里的沈凌峰,将霍宁宁苏醒后的每一个细微动作、每一个迷茫的眼神,都看得清清楚楚。
“醒了就好。”
…………
沙滩上,霍宁宁用尽全身的力气,试图从地上坐起来。
“嘶……”
双手刚刚撑在沙地上,手腕处便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她低头看去,只见原本白皙娇嫩的手腕上,赫然勒着两道深深的紫红色血痕,周围的皮肤已经破损结痂,看起来触目惊心。
双脚的脚踝处也是一样,被粗糙的麻绳磨得血肉模糊。
她咬着牙,强忍着眼泪,一点一点地将身体撑了起来。
海风吹过,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直到这时,她才感觉到自己胸口处,正贴着一块微微发凉的东西。
那是沈叔叔送给她的弥勒佛羊脂玉佩。
霍宁宁伸出颤抖的右手,隔着衣服,紧紧地握住了那块玉佩。
奇怪的是,当她的手触碰到玉佩的那一瞬间,一股奇异的暖流顺着手心传入了体内,虽然很微弱,但却真实地存在着。
这股暖流仿佛有一种神奇的安抚力量,让她原本因为极度恐惧和寒冷而剧烈跳动的心脏,渐渐平复了下来。
“爸爸……妈妈……大哥……二哥……”
她在心里默默地念着这些名字,眼泪终于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吧嗒吧嗒地掉落在沙滩上。
“我没死……我还活着……我一定要回家……”
她用脏兮兮的手背胡乱地抹了一把眼泪,眼神逐渐变得坚定起来。
虽然她只有十三岁,但在经历了这场生死劫难之后,她的内心似乎在一夜之间成长了许多。
她知道,现在还不是哭泣的时候。她必须弄清楚自己到底在哪里,必须想办法联系到家人。
她试图站起来,但双腿却像面条一样软绵绵的,根本使不上力气。刚勉强站起一半,膝盖一软,又重重地跌回了沙滩上。
极度的饥饿和干渴,正在疯狂地吞噬着她仅存的体力。
她的胃里像是有一把火在烧,喉咙干得像是要裂开一样,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有没有人……救命啊……”
她张开嘴,试图大声呼救。
但发出的声音却沙哑得可怜,连几米外的海浪声都盖不过去。
这就样挣扎了几次之后,霍宁宁终于放弃了站起来的打算。
她只能像一只搁浅的鱼一样,无力地趴在沙滩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就在她感到绝望,以为自己刚刚逃出虎口,却又要死在这片不知名的荒滩上时。
一阵隐隐约约的说话声,顺着海风飘进了她的耳朵里。
霍宁宁的身体猛地一僵,原本已经涣散的瞳孔瞬间收缩。
她像一只受惊的小鹿,警惕地转动着眼珠,试图寻找声音的来源。
是绑匪追来了吗?
还是那群蒙面人?
她的大脑飞速地运转着。
如果真的是坏人,她现在这个样子,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任人宰割。
“不行,我不能出声!我要装死!”
霍宁宁死死地咬着嘴唇,将头埋在双臂之间,一动也不敢动,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慢了。
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近,虽然夹杂着海浪声有些听不太真切,但霍宁宁还是能分辨出那是一种带着浓重本地乡音的粤语。
“阿公啊,你行慢啲啦!今日风浪咁大,啲鱼虾都躲落海底啦,边有咁容易捡到漏网之鱼啊。”一个略显苍老、带着几分埋怨的妇人声音传来。
“你懂乜嘢!就系因为风浪大,先会把海里啲好嘢冲上岸。你睇前日,我唔系喺礁石边捡咗一只咁大个嘅海参?”另一个沙哑但中气十足的老汉声音反驳道。
“得得得,你最叻啦。不过我同你讲啊,最近世道唔太平,听村头阿婆讲,昨晚海那边好像有动静,砰砰乓乓的,唔知系唔系海盗又喺度作恶。我哋捡点嘢就赶紧返去啦,免得惹惹麻烦上身。”妇人絮絮叨叨地叮嘱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