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堂主走下三楼的楼梯,穿过二楼的走廊,来到了武馆后面的一间小办公室里。
他关上门,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来。
桌上摆着一部黑色的拨盘电话。
他盯着那部电话看了好一会儿,右手无意识地搓着左手的食指关节。
瘦荣。
他想起了这个跟了自己五年的手下。
一个瘦瘦高高的年轻人,因为太瘦了,帮里的人都叫他“瘦荣”。
他本名叫什么来着?
陈堂主想了一下,竟然一时想不起来了。
哦……对了,林光荣,他叫林光荣。
来帮里的时候,才二十六岁,父母双亡,无儿无女,在黑龙帮里算是一条光棍汉。
做事利索,嘴巴也紧,这些年跟着自己出生入死,确实没有出过什么大的差错。
要说感情,肯定是有的。
他陈耀祖又不是石头做的心。
五年的时间,看着一个毛头小子一步步成长为自己最得力的手下,怎么可能没有半点感情?
但龙头说得对。
在道上混,感情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或者说,感情这个东西,只有在安全的时候才有资格存在。
一旦牵扯到了生死存亡,它就必须被毫不犹豫地抛弃。
这不是冷血,这是规矩。
江湖的规矩。
陈堂主闭了闭眼,当他再睁开眼的时候,那双细长的眼睛里已经看不到任何多余的情绪。
他拿起电话听筒,拨了一个号码。
“喂。”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粗哑的声音。
“我。”陈堂主只说了一个字。
电话那头的人明显紧了一下,声音变得恭敬起来:“堂主。”
“阿辉,听好了。”陈堂主的声音低沉而平淡,像是在吩咐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我交给你一件事。”
“堂主请讲。”
“你知道元朗锦田围村那边怎么走吧?”
“知道,我以前收过那片的数。”
“好。瘦荣现在在那边,住在他一个远房亲戚家里。你去找到他,告诉他我有急事找他,让他跟你回九龙。”
电话那头的阿辉愣了一下:“让瘦荣回来?堂主,不是说让他在乡下多躲一阵子吗?”
陈堂主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计划有变。”
“哦,好。那我找到他之后,带他回总堂?”
“不。”
陈堂主停顿了一下。
那一下停顿极其短暂,短到阿辉几乎没有察觉。
“不用回总堂。你找个僻静的地方……处理掉。”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约三秒钟。
然后,阿辉的声音传了过来,依旧恭敬,但多了一分小心翼翼:“堂主,瘦荣可是……可是咱们自己人啊。”
“我知道。”
陈堂主的声音平静得像一面镜子。
“所以才让你去。你办事我放心。”
这句话里包含的信息量,阿辉全部接收到了。
堂主让他去办,说明这是龙头点了头的。
龙头和堂主都做了决定的事,不是他一个小人物能够质疑的。
而堂主说“你办事我放心”,既是一种信任,也是一种警告……如果办不好,或者走漏了风声,那么下一个被“处理”的,就是他自己。
“明白了。”阿辉的声音沉稳了下来,不再有半分犹豫。“堂主放心,我今天下午就动身去元朗。明天之前,事情就能办妥。”
“好。”陈堂主说,“办完之后,打电话告诉我。不要在电话里说细节,就说元朗的货已经发了,我就明白了。”
“是。”
“还有一件事。”陈堂主补充道,“干净一点。不要在元朗留下任何痕迹。那是人家围村的地头,不要给当地人留下话柄。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明白。我带他出去,找个偏僻的地方处理。不会在围村附近动手。”
“好,去吧。”
陈堂主挂断了电话。
他将听筒放回到电话上,发出轻微的“咔哒”一声。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办公室里很安静。
窗外的阳光透过半掩的百叶窗,在他脸上投下一道道明暗交替的光影。
那些光影像是监狱的栅栏,将他的脸分割成一块块不规则的碎片。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发出一个极其轻微的声音。
那声音太轻了,即便有人站在他身边,也不一定能听清。
但如果仔细分辨,大概能听出来……
那是两个字。
“抱歉。”
…………
港岛,浅水湾。
一幢可以俯瞰整个海湾的半山别墅内,此刻正笼罩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之中。
时钟的指针刚划过九点的刻度。
明媚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将客厅里价值不菲的意大利手工家具、墙上悬挂的欧洲名画、以及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板,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窗外,是精心修剪过的花园,热带的鲜花开得绚烂,清晨的露珠在花瓣上滚动,折射出七彩的光。远处的海面波光粼粼,一派祥和安宁的景象。
然而,这栋豪宅的主人,却完全无心欣赏这一切。
身家亿万、在港岛商界呼风唤雨的船运大亨霍振华,此刻就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狮子。
他身上穿着一套质地优良的丝绸睡衣,脚上趿着拖鞋,平日里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有些凌乱,下巴上也冒出了一圈青色的胡茬。
他没有坐在那张能容纳二十人就餐的豪华长桌主位上,也没有去触碰桌上早已冰凉的英式红茶和精致点心。
他只是在巨大的客厅里,一遍又一遍地、毫无目的地来回踱步。
从这头的波斯地毯,走到那头的落地窗前,再从落地窗前,走回地毯的另一端。
他的脚步很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客厅的另一侧,真皮沙发上,霍振华的妻子林婉云正蜷缩在那里。
她身上裹着一条昂贵的羊绒披肩,但她的身体依然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她平日里雍容华贵的脸上,此刻布满了泪痕,一双美目红肿得像两颗核桃。
她的手里紧紧攥着一个银色的相框,相框里,是他们的女儿霍宁宁,穿着圣玛丽女子中学的校服,笑得一脸灿烂,露出两颗可爱的小虎牙。
“振华……你别走了……我看着头晕。”林婉云的声音沙哑而虚弱,带着浓重的鼻音。
霍振华的脚步猛地一顿。
他转过身,看着形容憔悴的妻子,脸上露出一丝痛苦和愧疚。
他大步走过去,在沙发边坐下,将妻子冰冷的手握在自己宽厚的大手里。
“婉云,对不起,我……”他想说些安慰的话,但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何尝不心焦?何尝不害怕?
那可是他最疼爱的小女儿,是他的心头肉。
从昨天下午接到那个勒索电话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将近二十个小时。
这二十个小时里,他感觉自己像是老了二十岁。
“他们……他们真的会信守承诺,中午再打电话过来吗?”林婉云的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不确定,“他们会不会……会不会已经……”
“不会的!”霍振华斩钉截铁地打断了她的话,与其说是在安慰妻子,不如说是在说服自己,“他们要的是钱!只要我们给钱,宁宁就一定会没事的!一定会的!”
绑匪在电话里的声音,他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那是一个沙哑、粗鲁、带着浓重口音的男声,充满了不耐烦和贪婪。
“霍老板是吧?你女儿霍宁宁,现在在我手上。想要她活命,准备一千万港币,不连号的旧钞!记得别报警,也别耍花样,不然你就等着给她收尸吧!中午十二点,等我电话!”
一千万!
这个数字对于普通人来说是天文数字,但对于霍振华而言,不过是九牛一毛。
别说一千万,就算是五千万,只要能换回女儿的平安,他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可是,绑匪的最后一句话,像一把尖刀,死死地插在他心上。
“中午十二点,等我电话。”
为什么是中午十二点?
从昨天下午到今天中午,这漫长的时间里,他的女儿会经历什么?
她有没有被吓到?
有没有挨饿?
有没有……受到更可怕的伤害?
每多想一秒,霍振华的心就像是被放在油锅里反复煎熬。
“都怪我……都怪我……”林婉云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用头轻轻撞着霍振华的肩膀,语无伦次地自责着,“如果我昨天下午不去打牌,亲自去接她放学,或许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她昨天还说想吃我做的菠萝包,我为什么不答应她,让她放学早点回家……都怪我……”
“不怪你,婉云,不怪你。”霍振华搂住妻子的肩膀,声音也哽咽了,“是我不好,是我得罪了人,连累了宁宁……是我这个做父亲的没用!”
他的脑海里闪过无数个名字,那些在商场上被他击败的对手,那些因为利益和他产生过摩擦的合作伙伴,甚至是一些有过节的帮派人物。
会是谁?
到底是谁,胆大包天到敢动他霍振华的女儿?
就在这时,门铃突兀地响了起来。
“叮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