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咚——”
清脆的铃声在死寂的客厅里炸开,显得格外刺耳。
霍振华和林婉云的身体同时一僵。
“谁?是谁来了?”林婉云的脸色瞬间惨白,她死死抓住霍振华的手臂,声音发颤,“会不会……是警察,难道有人报警了?”
霍振华的脸色也难看到了极点。
管家从偏厅快步走出,用眼神向他请示。
“忠叔,去开门。”霍振华沉声命令。
管家很快便折返回来,身后还跟着一个男人。
来人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戴着金丝眼镜,本应风度翩翩,此刻却满脸焦急,连领带都歪向了一边,神色间尽是慌张。
“大哥!大嫂!”
来人正是霍振华的亲弟弟,四海航运的二当家,霍振业。
他一进门,看到客厅里的景象,看到形容憔悴的哥哥和嫂子,眼圈“刷”地一下就红了。
“大哥……我刚刚才听到消息……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宁宁她……”霍振业快步走过来,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震惊和关切。
林婉云看到小叔子,再也忍不住,伏在霍振华的肩上失声痛哭起来。
霍振华轻拍着妻子的后背,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疲惫地看着自己的弟弟:“振业,你来了。”
“我能不来吗!”霍振业一脸愤慨,快步走到沙发边,重重一拳砸在扶手上,“简直是无法无天!到底是什么人干的?敢动我们霍家的人!大哥,报警了没有?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表现出的愤怒与关切,甚至比这位亲生父亲还要真切几分,霍振华夫妇对此深信不疑。
他们自然不会知道,眼前这位“好弟弟”义愤填膺的表演之下,藏着一颗因心虚而狂跳的心。
从昨晚离开游艇到现在,向坤那边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一个电话都没打来,这让霍振业心急如焚。
他不敢主动打过去,只能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干等。
今早一听说向坤的游艇出了事,他便再也坐不住,急忙找借口赶来大哥家打探虚实。然而,一看到大哥大嫂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他的心就凉了半截,很明显,他们也不知道宁宁的下落。
难道那艘游艇真的出事了?向坤、陈堂主,连同霍宁宁……全都葬身大海了?
这个想法让他后背瞬间冒出冷汗。
霍宁宁若是死了,他跟向坤的合作便会彻底告吹。
更要命的是,死了女儿的大哥,绝不会就此罢休,要是让他查出自己和向坤的勾当,那后果……
霍振业不敢再想下去。
他必须稳住,他必须表现得像一个关心侄女的好叔叔。
“大哥,绑匪有什么要求?要钱吗?要多少?你告诉我,钱不够的话,我那里还有一些,我马上回去取!只要能救回宁宁,倾家荡产我们都认了!”霍振业的语气恳切无比,眼神里充满了真挚。
霍振华摆了摆手,沙哑地说道:“他们要一千万,钱已经准备好了。他们说……说中午十二点会再打电话过来。”
“中午十二点?”霍振业的眉头紧紧皱起,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担忧和不解,“为什么是中午?他们想干什么?这帮天杀的混蛋,他们要这样折磨我们!”
他这番话,完全说到了霍振华夫妇的心坎里。
林婉云的哭声更大了:“是啊……我的宁宁……她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
霍振业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什么重大的决定,他走到霍振华面前,郑重地说道:“大哥,我们不能就这么干等着。警察那边虽然暂时不能声张,但我有我自己的路子。我认识几个在道上混得开的朋友,我去求他们,让他们帮忙打听一下,看看最近是哪个不长眼的帮派在搞事。多一条线索,就多一分希望!”
这番话,说得有情有义,大义凛然。
霍振华看着自己的弟弟,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在这种时候,还是亲兄弟靠得住。
他点了点头,疲惫地说道:“好……你去吧。但是千万要小心,不要打草惊蛇,一切以宁宁的安全为重。”
“大哥你放心,我懂!”霍振业重重地点了点头,然后又走到林婉云身边,柔声安慰道:“大嫂,你别太伤心了,保重身体。宁宁吉人天相,一定会没事的。我们这么多人都在想办法,一定会把她安安全全地救回来的。”
就在霍振业准备抽身离开之时,客厅里的那台电话机,突然发出了一阵急促刺耳的铃声。
“铃铃铃——!”
清脆的铃响如同利刃,瞬间划破了满屋的死寂。
霍振华几乎是触电般地绷紧了身体,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那台不断叫嚣的电话,仿佛那不是一个通讯工具,而是一个即将宣判命运的审判台。
霍振业也停住了脚步,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让他口干舌燥。
是不是……绑匪的电话?还是……?
林婉云更是双手紧紧捂住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身体微微颤抖,连大气都不敢出。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
铃声固执地响了七八下,霍振华终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快,膝盖甚至撞到了身前的红木茶几,发出一声闷响,但他毫不在意。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电话旁,颤抖的手在拿起听筒时,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所有的恐惧与绝望都压进胸膛,这才将听筒凑到耳边,用嘶哑得几乎变调的声音艰难地开口:“喂?”
客厅里的每一个人都屏住了呼吸,霍振业的目光更是如同被钉子钉在了大哥的背影上,试图从他任何一丝细微的动作中分辨出电话那头传来的消息。
然而,下一秒,霍振华的脸上并没有出现他们预想中的任何一种表情——无论是接到勒索电话的愤怒,还是听到噩耗的崩溃。
他的眉头反而紧紧地皱了起来,眼神里充满了浓浓的迷茫与不解。
“what? which horse? ... Victory? ... First place?”
一连串半生不熟的英文单词从霍振华的嘴里蹦了出来,他的语调从最初的紧张,迅速转为一种极度不耐烦的暴躁。
电话那头,似乎是一个洋人,正用热情洋溢、语速极快的英语汇报着什么。
霍振业离得稍近,隐约能听到“congratulations, mr. Fok”、“champion”、“brilliant performance”之类的词汇。
“I dont care! dont call me again for this shit!”
霍振华猛地对着听筒咆哮了一句,随即“啪”的一声,用尽全力地将听筒狠狠砸回了电话机上,巨大的撞击声让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整个客厅的气氛,比刚才还要压抑百倍。
霍振华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双拳紧握,手背上青筋暴起,眼睛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他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雄狮,浑身散发着骇人的戾气。
“一帮废物!混账!”他低声咒骂着,一脚踹在旁边的沙发上,昂贵的真皮沙发被他踹得向后挪动了半尺。
现在是什么时候?
他的女儿生死未卜,下落不明,他已经两天两夜没有合眼,整个人都处在崩溃的边缘。
可这些人,这些他花钱养着的所谓团队,竟然还有闲心打电话来恭喜他一匹马赢了什么狗屁比赛?
第一名?
冠军?
这些虚无缥缈的荣誉,此刻在他看来,是如此的苍白,如此的讽刺!
要是放在平时,为了这匹从英国高价拍回来的纯血马,他或许会开香槟庆祝。
可现在,他只觉得一股无法遏制的怒火从心底直冲天灵盖,恨不得将电话那头那个报喜的家伙揪过来活活掐死。
霍振业看着大哥暴怒的样子,心里那点本就虚弱的底气更加不足了。
他犹豫了半晌,才小心翼翼地问道:“大哥,是……是谁的电话?马场的?”
“除了那帮只知道花钱的废物还能有谁!”霍振华猛地转过头,恶狠狠地瞪着他,那眼神里的怒火几乎要将霍振业点燃,“我那匹‘龙卷风’,昨天在沙田跑了个第一!他们打电话来恭喜我!恭喜我!”
他像是听到了全世界最好笑的笑话,声音里充满了悲凉与自嘲。
“恭喜我发财?恭喜我扬名?我连我自己的女儿都保不住,我要这些虚名厚利有什么用!”
霍振华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几乎变成了嘶吼。
林婉云再也忍不住,扑到丈夫怀里失声痛哭起来。
霍振业被吼声震得一个哆嗦,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一股难以言喻的心虚和恐惧像是藤蔓般缠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他心里清楚,大哥此刻承受着多大的压力。而这份压力的源头,恰恰就是他自己。
就在这屋子里的气氛几乎凝固的时候,“叮咚——”一声,门铃响了。
清脆的铃声打破了客厅里的沉闷。
管家忠叔连忙擦了擦眼角的泪花,快步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三个人。
为首的是一个身材微胖、面容富态的中年人,正是霍家的世交好友,港岛着名的商业大亨吕嘉盛。
他一进门,看到客厅里的景象,脸上的笑容就瞬间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凝重与担忧。
跟在他身侧的,是一个穿着唐装、山羊胡,看起来仙风道骨的半百老者,此人正是霍家和吕家共同供养多年的专属风水师,崔元庭崔大师。他手持一串佛珠,眉头紧锁,似乎也在为霍家的遭遇而忧心。
而站在两人身后,最不引人注意的,是一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他穿着一身简单的白色休闲服,身形挺拔,面容清俊,眼神平静得如同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在吕嘉盛和崔元庭都面露忧色的时候,唯有他,神色淡然,仿佛眼前这愁云惨淡的景象,并未在他心中激起半点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