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将维多利亚港染成一片深沉的蓝。
而在尖沙咀弥敦道的心脏地带，美丽华大酒店的霓虹灯牌却刺破了这片夜色，如同一颗璀璨夺目的宝石，吸引着全港岛追逐声色犬马的飞蛾。
酒店三楼，便是名震港岛的“万寿宫夜总会”。
能在这里拥有一席之地，本身就是身份和地位的象征。
此刻，偌大的厅堂内座无虚席，空气中弥漫着高级雪茄的醇厚烟草味、法国香水的馥郁芬芳，以及金钱与荷尔蒙混合发酵后独有的、既颓靡又亢奋的气息。
巨大的水晶吊灯如同倒悬的冰瀑，将光芒揉碎了洒向四方，落在每一张铺着洁白桌布的餐桌上。
餐桌上，银质的刀叉与晶莹剔透的高脚杯相互辉映，盛着琥珀色威士忌的杯中，冰块正发出细微而清脆的“咔哒”声，悄然融化。
客人们非富即贵。
有挺着啤酒肚，戴着金劳力士的华商；有金发碧眼，举止优雅的洋行大班；有衣香鬓影，巧笑嫣然的电影明星；还有一些穿着高级西装，神情内敛，但眼神里却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江湖人物。他们或低声交谈，或举杯应酬，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一副精心雕琢的面具，将真实的喜怒哀乐深藏其后。
舞台中央，一束追光灯打下，形成一轮皎洁的“明月”。
“明月”之中，一位穿着高开衩宝蓝色旗袍的女郎正握着麦克风，唱得如痴如醉。
她叫陈玫瑰，是万寿宫的当家台柱，一颦一笑，都带着旧上海滩的万种风情。
她唱的是一首老歌，《等着你回来》。
“我等着你回来，我等着你回来；我想着你回来，我想着你回来；等你回来，让我开怀；等你回来，免我长怀……”
慵懒而略带沙哑的嗓音，配上爵士乐队慵懒的伴奏，将一腔痴情与幽怨演绎得淋漓尽致。
歌声在偌大的空间里回荡，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动着每个人心底最隐秘的那根弦。
有人听出了离愁别绪，想起了远方的故乡；有人听出了爱恨纠缠，想起了曾经的恋人；也有人，什么都没听出来，只是觉得这靡靡之音，配上杯中的美酒，正是消磨这漫漫长夜的绝佳调味品。
在靠近舞台右侧的一个卡座里，霍振业就是这第三种人。
他半靠在柔软的沙发里，左手随意地搭在扶手上，指间夹着一根刚刚点燃的雪茄。
右手则端着一杯加了冰的“蓝带”，轻轻晃动着。
他不喜欢陈玫瑰的歌，总觉得那股子哀怨气太过小家子气。他喜欢的是那种气势磅礴的交响乐，是那种能让人热血沸腾、感觉自己能掌控一切的音乐。
但此刻，他却不得不耐着性子坐在这里。
因为他身边的女人喜欢。
“业哥，你看她唱得多好，多有味道。”一个娇滴滴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说话的是一个约莫二十四五岁的年轻女人，她叫Lilian，是霍振业养在外面的一只金丝雀。
她穿着一条香奈儿的最新款连衣裙，脖子上戴着霍振业上个月刚送她的卡地亚项链，妆容精致，吐气如兰。
她像一只温顺的小猫，紧紧依偎在霍振业的臂弯里，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崇拜地望着他，仿佛他是她的全世界。
“是吗？我倒不觉得。”霍振业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句，抿了一口酒。
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灼烧着他的食道，但却无法驱散他心头那股子怎么也压不下去的烦躁。
他今天一整天都心神不宁。
亲眼看到本该死去的侄女霍宁宁活生生地站在面前，大嫂抱着她喜极而泣，大哥的笑声与大嫂的哭声混杂在一起，至今仍像一道魔咒，在他脑子里反复盘旋，挥之不去。
他迫切地需要一个地方透透气，好从那份令人窒息的氛围中抽离出来。
所以他来了万寿宫，指望着这里的美酒、音乐和女人能麻痹神经，冲刷掉那份该死的不安。
可还是毫无用处。
即便身处喧闹奢华的万寿宫，霍振业的脑子也一刻不得安宁，失控地回放着昨夜至今的一幕幕。
与向坤的秘密交易……游艇沉没的消息……大哥从绝望咆哮到欣喜若狂的剧变……最终，所有纷乱的画面都定格在了霍宁宁那张脸上。
那个总是甜甜地叫他“二叔”的小侄女。
一想到她，霍振业的心脏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传来阵阵闷痛。
自己不是真的想害她！
他在心里对自己辩解。他只是想利用她，从大哥手里夺走四海航运的控制权。
在他的计划里，霍宁宁最终会“安然无恙”地回家，而他不仅能顺利掌管公司，能与黑龙帮合作一起挣大钱，还能落下“倾尽全力救回侄女”的美名。
一石二鸟，多么完美的算计。
可现在，一切都搞砸了。
当霍宁宁被大哥接回家的那一刻，一股彻骨的寒意瞬间攫住了霍振业。那是对计划彻底失控的恐惧。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走在悬崖上的钢丝演员，脚下的钢丝却突然断了一半，不知是会就此坠落、摔得粉身碎骨，还是能侥幸抓住另一头，死里逃生。
向坤那边，至今没有任何消息。
霍宁宁没死，趁大哥一蹶不振夺取四海航运的计划就彻底泡汤了。那他和黑龙帮的合作呢？还能继续吗？
大哥……会不会从霍宁宁口中，知道些什么？
这个念头如同一道惊雷，在他脑中轰然炸响，让他瞬间惊出一身冷汗。
不，不会的。
霍振业立刻在心里疯狂否定。
霍宁宁只是个孩子，当时肯定吓得魂飞魄散，能记住什么？向坤找的也都是老手，做事干净利落，绝不可能留下指向他的线索。
可万一呢？万一……就是有疏漏呢？
霍振业越想越乱，越想越怕，猛地灌下一大口酒，试图用酒精的灼热来麻痹自己快要炸开的神经。
“业哥，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是不是哪里不舒服？”Lilian关切地问道，伸出温软的小手，抚上他的额头，“哎呀，没有发烧啊。是不是公司里的事太烦了？”
“我没事。”霍振业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抓住Lilian的手，放在嘴边亲了一下，“就是有点累了。”
“我就说嘛，你就是太拼了。”Lilian撒娇似的往他怀里蹭了蹭，“你大哥也真是的，这么大的家业，也不知道多帮你分担一点，什么事都让你一个人扛着。你看你，都累瘦了。”
Lilian的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霍振业心中最敏感的那个点。
是啊。
外人都以为他霍振业是四海航运的二当家，风光无限。
可谁又知道，他这个“二当家”当得有多憋屈？
大哥霍振华，永远是那个说一不二的决策者。
而他，永远都只是一个执行者，一个跟在后面收拾烂摊子的角色。
明明他比大哥更懂人情世故，更擅长处理那些见不得光的麻烦；明明公司里很多棘手的项目都是他谈下来的。
可所有的功劳，最后都记在了大哥的头上。
在董事会里，在那些叔伯元老眼里，霍振华才是霍家的顶梁柱，而他霍振业，不过是大哥身边的一个陪衬。
凭什么？
就因为他是弟弟，就因为他晚出生了几年吗？
这股积压了多年的怨气，此刻在他心中翻腾，与恐惧和焦虑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股更加猛烈的暗流。
他需要发泄。
他一把揽过Lilian的腰，将她紧紧地按在自己怀里，低下头，粗暴地吻上了她的嘴唇。
他的吻带着一股浓重的酒气和烟草味，充满了侵略性和占有欲，不像是在亲吻，更像是在啃噬。
Lilian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但很快就沉溺在这种霸道的温存里。
她闭上眼睛，热情地回应着，双手紧紧地环住了霍振业的脖子。
舞台上，陈玫瑰的歌声恰好到了最高潮。
“等你回来，让我开怀；等你回来，免我长怀……”
歌声、音乐声、人们的谈笑声，交织成一片暧昧而迷离的背景音。
霍振业的理智，在酒精和女色的双重麻醉下，渐渐模糊。
他暂时忘记了大哥，忘记了霍宁宁，忘记了向坤，忘记了那艘沉入海底的游艇。
他只想沉沦，只想在这一刻的放纵中，找到片刻的安宁。
然而，就在他准备将手伸进Lilian的旗袍开衩处时，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在他身边响了起来。
“二爷。”
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但在这片嘈杂的环境中，却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瞬间刺破了霍振业用酒精和欲望构筑起来的幻象。
霍振业的动作猛地一僵。
他抬起头，眼神像刀子一样扫了过去。
只见一个留着寸头、身形精瘦的男人，正站在他的卡座旁边，微微躬着身子，脸上挂着一副谦卑而又恭敬的笑容。
霍振业的瞳孔瞬间缩了一下。
他认得这个人。
柴头。
向坤的得力手下，平时在油麻地一带活动。
他怎么会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