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振业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一股比刚才更加强烈的寒意,从他的尾椎骨一路窜上天灵盖。
他不动声色地推开怀里的Lilian,身体坐直了一些,恢复了那副商界精英的派头。
“有事?”他的声音很冷,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他想让对方知道,他霍振业不是他们这些烂仔可以随便搭讪的。
即便有合作,那也是他和向坤之间的事,轮不到他这种小角色来跟自己平起平坐。
Lilian也有些不悦地看了一眼柴头,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男人,打扰了她的好事。
她皱着眉,用一种嫌弃的眼神上下打量着柴头,那眼神仿佛在看一只从阴沟里爬出来的老鼠。
柴头对Lilian的目光视而不见。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霍振业身上。
他当然能感觉到霍振业语气中的不悦,但他没办法。
这是龙头亲自下的命令。
“出去办事”只是一个幌子,龙头真正的命令是让他们几个人,用各自的方式,去“接触”一下所有和昨晚那件事可能有关联的人。
尤其是这位霍二爷。
龙头让他来,不是为了问话,也不是为了传递消息,仅仅是为了……看一看。
看一看这位霍二爷在干什么。
现在,他看到了。
他在夜总会里,抱着女人,喝着洋酒,听着歌。
柴头在心里冷笑了一声,但脸上的笑容却愈发恭敬。
“二爷,您别误会。”柴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扁平的银质酒壶,双手捧着递了过去,“我刚刚在那边看到您,就想着过来跟您打个招呼,敬您一杯。这可是龙头私藏的杜松子酒,一般人可喝不到。”
霍振业的目光落在那只酒壶上。
杜松子酒?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事,哪有心情喝什么杜松子酒?
他知道,柴头这是在提醒他,他代表的是谁。
霍振业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他没有去接那只酒壶,只是冷冷地看着柴头:“我不想喝酒。你有什么事,就直说。”
柴头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自然。
他收回酒壶,顺势在旁边的空位上坐了下来,仿佛没有听出霍振业话里的逐客令。
“二爷您说的这是哪里话。我一个跑腿的,能有什么事找您这位大老板。”柴头一边说着,一边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万宝路”,抖出一根递向霍振业,“二爷,抽根烟?”
霍振业看了一眼那根被捏得有些变形的香烟,又看了一眼自己指间那根只抽了三分之一的古巴雪茄,眼中的轻蔑和厌恶几乎不加掩饰。
“我不抽这种烟。”
“是,是,看我这猪脑子。”柴头像是才反应过来,讪笑着收回了手,自己把那根烟点上了,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才慢悠悠地说道:“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就是……龙头今天发了很大的火。”
来了。
霍振业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知道,正题来了。
他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用这个动作来掩饰自己内心的紧张。
“哦?向先生为什么发火?”他故作不经意地问道。
“嗨,还能为什么。”柴头吐出一口浓烟,烟雾缭绕在他的脸上,让他那张本就精瘦的脸显得有些模糊,“昨晚那么大一艘船,说沉就沉了。龙头心情能好才怪了。”
他顿了顿,一双小眼睛看似随意地瞟了霍振业一眼,话锋一转。
“不过话说回来,二爷您倒是好雅兴。我听说……您侄女那边,好像已经回家了?她怎么样?有没有说些什么?”
这句话,就像一颗被精准投下的炸弹。
霍振业只觉得自己的太阳穴“突”地一下,猛烈地跳动起来。
他握着酒杯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紧了。
黑龙帮的消息,果然灵通。
这才半天不到的时间,他们就已经知道了霍宁宁已经获救的事。
他甚至怀疑,他们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我侄女的事,不劳你们费心。”霍振业的声音已经冷得像冰,“这是我们霍家的家事。”
“是,是,当然是霍家的家事。”柴头连声附和,但语气里却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玩味,“我们这些当小的,哪有资格过问主家的事情。只不过……我就是替龙头有点不值。”
“不值?”霍振业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是啊。”柴头叹了口气,弹了弹烟灰,“龙头为了二爷您的事,可是把整个帮会的未来都赌上了。结果现在船沉了,人也跑了,竹篮打水一场空。龙头说,他对不起二爷您,没能把您交代的事情办好。”
柴头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表面上是在替向坤向霍振业“道歉”,但实际上,每一个字都在敲打霍振业。
……船沉了,你要的人却莫名回了家。这是我们黑龙帮的责任,我们认。
……我们为了帮你,也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现在这样,合作的事已经继续不下去了,你打算怎么办?
霍振业不是傻子,他当然听得懂这弦外之音。
他的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现在最怕的,就是黑龙帮觉得这笔买卖亏了本,把他给供出去。
他必须稳住他们。
“向先生言重了。”霍振业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地运转着,“生意场上的事,有赚就有赔,这很正常。意外是谁都不想看到的。这次的损失,算我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西装内袋里掏出支票簿和一支派克金笔。
“你回去告诉向先生,就说我霍振业不是那种不讲道义的人。这次的事,他虽然没办成,但这份情,我记下了。”
他“刷刷刷”地在支票上写下一串数字,然后撕下来,递到柴头面前。
“这是两百万。你拿去,给昨晚受了惊吓的兄弟们买点补品,压压惊。就当是我的一点小小心意。”
柴头的眼睛,在那张支票上扫了一眼。
当他看到那串数字后面跟着的六个零时,他的呼吸明显粗重了一下。
两百万!
他混了这么多年江湖,打打杀杀,收保护费,最多的一次,手里过的钱也不过十几万。
而眼前这个男人,谈笑之间,随手就扔出了两百万。
这就是大老板的魄力吗?
柴头的心里,第一次对这些所谓的“上等人”产生了一种近乎敬畏的感觉。
但他没有立刻去接那张支票。
他知道,这钱烫手。
“二爷,这……这不合适吧。”柴头搓着手,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我就是个传话的,哪能收您这么大的礼。”
“没什么不合适的。”霍振业的语气不容置疑,他把那张支票塞进柴头衬衫的口袋里,“让你拿着,你就拿着。这是给兄弟们的,不是给你的。你总不能让兄弟们白白跟着向先生担惊受怕吧?”
他这句话,既是收买,也是威胁。
……钱我给了,算是封口费。
……如果你们黑龙帮以后再出什么幺蛾子,那就是你们不讲道义了。
柴头当然也听懂了。
他摸了摸胸口那张薄薄的纸,那张纸此刻却重若千斤。
他站起身,对着霍振业深深地鞠了一躬。
“多谢二爷。您的话,我一定带到。您放心,我们黑龙帮做事,最讲究的就是一个‘义’字。我们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就混入了喧闹的人群中,很快便消失不见了。
柴头走后,卡座里的气氛变得有些诡异。
霍振业端起酒杯,仰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刚才与柴头那短短几分钟的交锋,竟比他在董事会上和那群老狐狸唇枪舌剑几个小时还要让人心力交瘁。
跟这些亡命之徒打交道,就是赤脚在刀尖上跳舞,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业哥,那个人是谁啊?穿得土里土气的,找你干什么?”见柴头走了,旁边的女人才敢开口,语气里满是鄙夷与不屑。
“一个客户。”霍振业烦躁地挥了挥手,“谈点生意上的事。”
他现在一点心情都没有了。
柴头的出现,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淋下,让他从里到外都凉透了。
他这才惊觉,自己早已被黑龙帮死死盯上。他原以为自己是下棋的棋手,现在才明白,自己充其量,也只是别人棋盘上的一颗子。
舞台上,陈玫瑰唱完了最后一首歌,正弯腰向台下的客人致谢,雷动的掌声随之响起。
但这掌声落入霍振业的耳中,却格外的刺耳。
这间奢华的夜总会,这片迷离的灯光,这种醉生梦死的氛围,在这一刻,都像是在对他进行无声的嘲讽。
他一秒钟也待不下去了。
“我们走。”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拽起身旁还满脸错愕的Lilian,头也不回地朝门口走去。
“哎?业哥,去哪儿啊?表演才刚结束呢……”Lilian被他拉得一个踉跄,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出一阵急促而慌乱的响声。
霍振业没有理会她。
他只是攥紧了Lilian的手,脚步越来越快,仿佛身后有恶鬼在追赶。
他现在只想立刻逃离这个地方,逃离这片虚假的繁华,逃离那些躲在暗处窥视他的眼睛。
然而,他并不知道,就在他仓皇离开万寿宫的同时,一双隐藏在枝叶间的小眼睛,正一动不动地盯着他远去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