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海水,漆黑的夜空,还有阿辉那张在昏暗马灯下毫无温度的脸。
“阿荣啊,你知道在咱们这行,最重要的是什么吗?是听话。是不多问,不多想,让干什么就干什么。让死……就得死。”
那句冰冷到骨髓里的话,伴随着哑巴从身后狠狠捅进来的冰冷刀锋,彻底粉碎了他对黑龙帮、对陈耀祖陈堂主的所有幻想与忠诚。
当时,尖刀刺破皮肉、刮擦过肩胛骨发出的那声“噗嗤”声,至今还清晰地回荡在瘦荣的耳朵里。
那一瞬间的剧痛与失血,几乎抽干了他浑身所有的气力。阿辉甚至举起了匕首,准备给他补上致命的抹喉一刀。
在那个必死的绝境里,是他骨子里属于长洲岛渔民后代的野性与求生欲,爆发出了连他自己都无法想象的狂力,让他一头栽进了冰冷刺骨的大海。
阿辉以为他必死无疑。
毕竟受了那么重的刀伤,又是在茫茫夜海之中,离岸少说也有十几里地。
在水温极低、水流湍急的海水里,失血过多加上伤口浸水,普通人五分钟之内就会抽筋沉入海底,成为鱼虾的饵料。
好在,瘦荣打从五岁开始,就是在长洲岛的海浪里泡大的。
他的水性,是刻在骨头里的本事。
跳入海中的那一瞬间,海水里的盐分像千万根细针一样疯狂扎进他后背的血洞里,疼得他浑身肌肉剧烈抽搐,险些直接在海里呛水昏厥。
但他硬是用牙齿死死咬破了自己的舌尖,靠着那股浓烈的血腥味和剧痛刺激神智,硬生生在黑漆漆的海面下憋了将近五分钟,直到渔船的马达轰鸣声彻底远去,他才敢浮出海面换了一口气。
那一口气,带着刺鼻的海腥味,却让他真实地感受到了自己还活着。
然而,活下来仅仅是第一步。
漂浮在无边无际的夜海里,四周是一片死寂的黑暗,后背的鲜血在水里散开,体温在飞速流逝,手脚开始发麻发僵。
就在他感觉自己的意识一点点沉沦、眼皮重得再也抬不起来的时候,他的右手在冰冷的海水里胡乱划动,突然撞上了一根坚硬粗糙的沉重物体。
那是一根不知从哪艘过往货轮上掉落下来的废弃原木,上面布满了藤壶与湿滑的海藻。
就是这根烂木头,救了他这条贱命。
瘦荣像疯了一样,用残存的力气抱住了那根浮木,将下巴搁在木头上,任由冰冷的海浪推着他随波逐流。
他不敢睡,也不能睡,他怕只要手一松,就会彻底滑入冰冷的海底深渊。
他在心里疯狂地咒骂着阿辉和“哑巴”,咒骂着陈耀祖,咒骂着向坤。
是那股滔天的怨毒和刻骨铭心的仇恨,化作了一团烧穿五脏六腑的邪火,硬生生吊住了他最后一口气。
天色快亮的时候,潮水将他连同那根烂木头,一起冲上了新界西贡一处荒僻无人的乱石滩。
当他的胸口撞上坚硬冰冷的碎石时,瘦荣整个人已经快丧失神志了。
后背的伤口被海水泡得发白翻卷,甚至开始渗出黄色的脓水。
他手脚并用,在碎石滩上一点一点地往前爬。
爬了不知道多久,他终于爬进了一处生长着半人高杂草的灌木丛里,躲了起来。
他趴在泥地里,颤抖着手摸向贴身的内袋。
那个装了买命钱的牛皮纸信封还在。
信封被海水泡得湿软破烂,但里面的钞票除了被浸湿外,竟然奇迹般地保存完好。
除去给表姑的两千块,里面还有整整一万八千块港币。
看着那一沓厚厚的钞票,瘦荣趴在泥泞里,发出了一阵比夜枭还要难听的笑声。
两万块。
这是陈耀祖给他的买命钱!
是黑龙帮买他这条命去堵霍家怒火的遮羞费!
“陈耀祖……向坤……你们没想到吧,老子没死……阎王爷嫌我怨气太重,把我退回来了!”
在新界那片荒僻的海岸线缓了大半天,等到太阳下山了之后,瘦荣才强撑着站起来。
他不敢去大医院,甚至不敢去正规的公立诊所,因为刀伤在港岛是必须要报警备案的,一旦警察介入,或者被黑龙帮的人发现,他必死无疑。
他凭着以前在道上混的经验,在新界一个偏僻肮脏的棚户区深处,找到了一家连招牌都没有挂的地下黑医馆。
开诊所的是个早年因非法行医被吊销了执照的老赌鬼。
那老头看到瘦荣一身湿透、满身血水、后背皮肉外翻的恐怖模样,吓得差点直接关门撵人。
直到瘦荣从怀里掏出两张还带着海腥味的一千元大钞,狠狠拍在满是油污的桌案上,那老头的眼神才从惊恐变成了贪婪。
没有正规的消毒设备,甚至连像样的麻醉剂都没有,只有半支快过期的局部麻醉药,敷衍地打在伤口周围。
老头拿着缝合针,用粗糙的棉线,硬生生在他后背那道深及见骨的血洞上缝了整整十四针!
那种感觉,瘦荣这辈子都忘不了。
冰冷的钢针穿透血肉,线绳在皮肉间摩擦拉扯,每一次穿刺,都痛得他浑身青筋暴起,冷汗将诊所那张破旧的皮躺椅浸得透湿。
他嘴里死死咬着一块满是汗味的毛巾,硬是没有哼出一声,牙齿几乎要被咬碎。
缝完针,上了厚厚的消炎药粉,包扎好纱布,老头又给他打了一针盘尼西林,塞给他几盒消炎药,收走了整整一千五百块钱。
瘦荣用剩下的钱,在附近一个不要登录身份的小旅馆里开了一间房,整整躺了一天一夜。
高烧在半夜席卷而来,烧得他满嘴胡话,整个人像置身于火炉之中。
但他硬是靠着那一片片吞下去的消炎药,以及旁边水龙头里接出来的生冷自来水,硬生生地把这一场要命的高热给扛了过去。
今天中午,烧终于退了。
后背虽然依旧剧痛难忍,每一次动作都牵扯着伤口,但他的神智已经彻底清醒。
清醒之后,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一条路……复仇。
他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如果他就这样隐姓埋名,像一只老鼠一样苟且偷生在阴暗的角落里,那他一辈子都会活在屈辱与梦魇之中。
他要让陈耀祖死,要让向坤付出代价!
漂浮在海里的时候,瘦荣的脑子里曾经冒出过一个念头——去联系霍家,联系霍振华。
霍家是港岛的顶级豪门,四海航运更是庞然大物。
如果自己主动找上门去,把整件事的原委全部捅出去,告诉霍振华,绑架他女儿霍宁宁的真正幕后主使是黑龙帮,是陈耀祖奉了上面的命令一手策划的,霍家绝对不会放过黑龙帮!
以霍家的财力和在港英高层的关系,只要霍振华发怒,黑龙帮就算不死也要脱层皮,向坤和陈耀祖绝对吃不了兜着走。
借刀杀人,借霍家的滔天权势,替自己报这血海深仇,看似是一条最聪明的捷径。
然而,当高烧退去,冷酷的现实狠狠地浇灭了他这个幼稚的想法。
瘦荣坐在那间散发着潮霉味的破屋床板上,足足抽了半包劣质香烟,将整件事情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最终彻底放弃了这个念头。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算个什么东西?
他只是一个混迹在底层的小马仔,一个直接参与了绑架案的凶手!
像霍振华那种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出门前呼后拥,身边全是退伍军人和顶尖保镖。
他一个浑身带伤、遮头掩面的绑匪,怎么可能接近得了霍振华?
就算他运气好,通过电话或者信件联系上了霍家,霍振华会信他吗?
正道上行事,最看重的是证据。
他空口白牙地跑去说“是黑龙帮的陈耀祖让我干的”,霍振华的第一反应绝对不会是感谢他提供线索,而是会当场让保镖把他按在地上直接扭送进皇家警察总署!
到那个时候,作为直接参与绑架的罪犯,等待他的只有暗无天日的牢狱。
他一个没有任何背景的小混混,进了赤柱监狱,根本不可能有翻身的机会。
更可怕的是,黑龙帮在警队内部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向坤和陈耀祖如果知道他被关进了局子,绝对会动用关系,在看守所里随便安排一场“畏罪自杀”,或者一场犯人间的斗殴,轻而易举地将他彻底灭口。
那样一来,不仅大仇报不了,自己还会背上所有的黑锅,身陷囹圄,死得无声无息。
而且,瘦荣自己心里其实也虚得很。
他虽然参与了绑架,但他只是洪字堂下面执行命令的一枚棋子。
陈耀祖从来没有跟他说过这背后的真正内幕,他根也知道这桩绑架案背后竟然还牵扯着霍家的二爷霍振业。他只知道指令是陈堂主亲自下的,绑架是他亲自找了几个大圈仔干的,最后善后灭口的也是陈耀祖安排的人。
他手头没有任何真凭实据,没有录音,没有字据,只有怀里这还没花完的一万多块现金。
拿什么去说服霍振华?
拿自己的这条烂命吗?
想明白了这一切,瘦荣浑身的冷汗直冒。
他知道,求人不如求己。
在这座吃人不吐骨头的港岛江湖里,唯一能依靠的,只有自己手里的家伙,以及胸膛里这颗不要命的心!
他必须搞到一把枪。
只要有了枪,他就可以躲在暗处。
陈耀祖平时喜欢去哪里喝茶,喜欢去哪个堂口查账,喜欢在哪个情妇的公寓里过夜,他瘦荣在洪字堂混了五年,多多少少都知道一些底细。
只要一把枪,一颗子弹,在陈耀祖走出酒楼大门或者钻进轿车的一瞬间,对准那个老狐狸的脑袋扣动扳机!
“砰”的一声,所有的仇怨就都能一笔勾销!
至于龙头向坤……
瘦荣的眼里透出一股狠戾的杀气。
黑龙帮龙头向坤高高在上,出门前呼后拥,想杀他确实难如登天。
但只要能干掉陈耀祖,这血海深仇就算报了一大半。
要是后面还有机会,哪怕搭上这条烂命同归于尽,他也绝不会放过向坤!
打定主意之后,瘦荣拖着残破的身躯,从新界一路辗转倒车,偷偷潜回了九龙。
而他此刻前往的,正是他唯一知道的一个能够搞到黑枪的地方。
那是在一次酒局上,洪字堂里几个负责看守走私货场的烂仔喝多了黄汤,在那里吹牛扯皮时无意中漏出来的风声。
他们说,在九龙旧货码头最深处的一处废铁拆卸场里,有个外号叫“拐叔”的老残废。
表面上是靠低价收购报废船只上的破铜烂铁、拆解旧机器为生,背地里却接着一些见不得光的走私买卖。
南洋跑船的水手、大陆偷渡过来的水客,手里如果有些不干净的旧枪碎弹想要变现,往往都会悄悄出手给这个拐叔。
拐叔把这些破烂收上来,自己在作坊里修修补补,然后再暗中转手倒卖给那些准备搞一把“大茶饭”的亡命徒。
虽然都是些低端的旧货,膛线磨平的破转轮、或者拼凑起来的旧枪,但对于现在的瘦荣来说,已经足够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