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钱，自然什么都有得谈。”
老头伸出那只枯瘦如柴的手，一把抓住了桌上的那一沓钞票。
他用大拇指熟练地捻了捻钞票的边缘，听着那清脆的纸张摩擦声，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满意的光芒。
他甚至连验钞机都没用，只是就着昏黄的灯光扫了一眼水印和防伪线，便点了点头，直接将钞票塞进了自己皮围裙内侧的一个暗袋里。
收了钱，老头的态度明显变了。
虽然依旧冷淡，但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戒备已经荡然无存。
“想要什么样的？”老头转动轮椅，面对着身后的那堆破烂零件。
“能打死人的。”瘦荣的回答简单到了极点，“威力要大，不能卡壳。最好能藏在衣服里，不容易被看出来。”
老头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像夜枭啼叫一样难听。
“现在的后生仔，张口闭口就要威力大、不卡壳。你当我是驻港英军的军火库呢？我跟你实说，真正成色好、从那些军火商流出来的九毫米大威力手枪，比如勃朗宁或者黑星，早他妈被那些大圈帮或者潮州帮的大佬预订光了，一把能炒到五千多，还得看交情。我这里只有‘水货’。”
老头一边说着，一边转动轮椅，来到仓库角落的一台废弃大型柴油发电机旁。
他在那个布满黑色油污的外壳上摸索了一阵，不知按动了哪个隐蔽的卡扣，发动机侧面的一块厚重铸铁盖板突然“咔哒”一声弹开了一条缝隙。
里面不是齿轮和油路，而是一个用防潮油纸严密包裹着的暗格。
老头从里面吃力地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长条形铁盒子，放在自己的膝盖上，然后转动轮椅回到了工作台前。
“啪。”
铁盒被重重扔在桌上。
老头伸手掀开生锈的盒盖。
一股浓烈刺鼻的黄油防锈味瞬间弥漫开来。
瘦荣立刻探过头去。
铁盒内部铺着一层厚厚的红丝绒布，上面静静地躺着三样东西。
最左边，是一把体型小巧、通体漆黑的小手枪。
整把枪看起来只有巴掌大小，套筒很短，握把上包裹着有些发黄的电木塑料片。
中间，则是一把沉甸甸的老式转轮手枪。
枪身原本的烤蓝几乎已经掉光了，露出了斑驳的银灰色金属底色，六发装的弹巢显得有些松垮，握把是用粗糙的硬木自己打磨配上去的，甚至还能看到没打磨干净的木刺。
而最右边的那一把，体型最大。
那是一把仿制的五四式手枪，也就是江湖上俗称的“黑星”。
但这把枪显然不是原厂货，枪身侧面的铭文和五角星标志都被人用砂轮极其粗暴地磨平了，留下一道道丑陋的划痕，套筒与下机匣之间的缝隙有些大，明显是用不同批次的旧零件拼凑组装出来的“组装狗”。
“就这三样。”
老头指了指铁盒里的东西，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得：“虽然是旧货，但都是我亲手校过膛、换过击针和弹簧的。在九龙这片地面上，除了我，没人能把这些报废的烂铁收拾得这么板正。”
瘦荣的目光死死地锁在那三把枪上。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心脏在胸膛里疯狂地跳动着。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接触到真正的枪械。
在黑龙帮当马仔的时候，像他这种底层的喽啰，平时撑死也就配一把开山刀或者三棱刮刀，只有到了堂主陈耀祖、或者双花红棍阿辉那个级别的心腹，才有资格带枪出门。
而现在，这些能够轻易夺走大人物性命的杀人凶器，就这么赤裸裸地摆在他的面前！
“这把小的是什么？”瘦荣指着最左边的那把小手枪问道。
“勃朗宁m1906，老古董了，当年洋人军官防身用的‘掌中宝’。”老头瞥了一眼，淡淡地说道，“六点三五毫米口径，弹匣装六发。优点是小，塞进袜筒或者内裤里都查不出来，走在大街上面对差佬盘查最安全。缺点是威力太小，隔着十米，要是对方穿了件厚皮夹克，子弹打上去可能连骨头都打不断。你要是想用这玩意儿去杀仇人，除非顶着对方的太阳穴开枪，否则纯属给自己找不痛快。”
瘦荣皱了皱眉，直接移开了视线。
他要的是一枪致命，是绝对的毁灭，不是给陈耀祖挠痒痒。
他的目光落在了中间那把老式转轮上。
“这把呢？”
“英国佬的恩菲尔德二型转轮，点三八口径。”老头拿起那把沉甸甸的转轮手枪，随手一甩，弹巢“哗啦”一声甩了出来，发出金属咬合的清脆声响，“早年间港岛警队淘汰下来的老家伙，流到黑市上有些年头了。虽然旧了点，但转轮枪最大的好处就是绝对不卡壳！碰上臭子儿，扣一下扳机直接跳到下一发。近距离一枪轰在胸口上，能把人的内脏直接打烂，神仙也救不活。”
老头顿了顿，又指了指最右边那把磨平了标志的黑星：“至于这把，不用我多介绍了吧？大陆过来的五四式，也就是道上人人都想要的黑星。这把是我用两把走私过来的残枪拼出来的，七点六二毫米托卡列夫手枪弹，初速高，穿透力强得吓人。隔着车门或者一堵薄砖墙，一枪就能把后面的人打个对穿！你要是打算在大街上干仗，这把是最好的选择。”
瘦荣伸出微微颤抖的手，先是拿起了那把拼装的黑星。
入手沉重，冰冷的钢铁质感透过掌心传遍全身。
但是，当他拉动套筒的时候，却感觉套筒的滑动有些生涩，内部的弹簧发出一阵让人有些不安的刮擦声。
瘦荣心里很清楚自己的处境。
他受了重伤，后背的伤口随时可能崩开，他没有机会在街头上跟陈耀祖的手下展开激烈的对射。他唯一的生路，就是潜伏在暗处，等陈耀祖出现的一瞬间，找机会打冷枪！
在这种情况下，一旦发生卡壳，哪怕只有半秒钟的迟疑，他就死定了。
五四式的穿透力固然恐怖，但这把拼装枪的机械稳定性，让他感到极度不踏实。
瘦荣放下了黑星，伸手拿起了中间那把看似老旧、甚至连烤蓝都掉光的恩菲尔德转轮手枪。
枪柄上的硬木虽然粗糙，但握在手里却极为贴合掌心。
老旧的钢铁散发着一股浓郁的机油与火药残留味，那种沉甸甸的压手感，仿佛赋予了他这个残破之躯某种前所未有的强大力量！
不卡壳。
对于一个孤注一掷的复仇者来说，这三个字重于泰山！
“我就要这把。”瘦荣的声音沙哑而坚定。
老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异色，似乎有些意外瘦荣竟然没有选择名气更大的黑星，而是选了这把看起来最不起眼的老转轮。
“有眼光。”老头点了点头，嘴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懂行的亡命徒，买命的时候都选转轮。这玩意儿虽然装弹慢、后坐力大，但关键时刻从不掉链子。”
“子弹怎么算？”瘦荣盯着老头。
光有枪没有子弹，那就是一块废铁。
老头转过身，从工作台底下的一个铁皮盒子里抓出一把黄澄澄的子弹，“哗啦”一声摊在桌面上。
那些子弹大多有些年头了，铜质的弹壳表面有些发暗，甚至个别子弹的边缘还带着一点绿色的铜锈，但底火看起来都保存得还算完好。
“点三八手枪弹，市面上不好找。我收你五千块钱，包含了这把枪，外加这二十发子弹。”
老头数出五张港币扔进抽屉，把子弹和剩余的钱，推到了瘦荣面前，笑着地说道：“别嫌少。就这二十发，还是我上个月从一个退役水警的烂箱底里淘出来的。打完了，九龙地面上你找不出第二家能给你配齐的。”
瘦荣看着桌面上那二十颗黄澄澄的子弹，每一颗都有半根拇指粗细。
二十颗。
足够了。
杀陈耀祖，只需要一颗。
就算加上阿辉，加上哑巴，再加上向坤，二十颗子弹也足够把这几个仇人的脑袋全部轰碎好几遍了！
“教我怎么用。”瘦荣抬起头，直视着老头。
他以前只玩过刀，虽然见过别人开枪，但自己从来没有真正操作过转轮手枪。
老头咧了咧嘴，露出满口参差不齐的黄牙：“很简单，转轮枪是这世上最傻瓜的家伙。”
老头伸手拿过手枪，枯瘦如柴的手指在枪身上极其熟练地演示起来。
“推这个卡笋，弹巢就向左甩出来了。子弹一颗一颗塞进这六个孔里，塞到底。然后，用手掌把弹巢推回去，‘咔哒’一声咬死。”
老头一边说着，一边将六颗黄澄澄的子弹塞进了弹巢，然后猛地一合。
“咔哒！”
一声清脆悦耳的机械闭锁声在昏暗的仓库里响起。
“这把枪是双动结构的。”老头把枪递还给瘦荣，指着上面的击锤，“你直接扣扳机，击锤会自动向后抬起然后落下击发，但那样扳机很重，你的手要是抖，容易打偏。最好的办法，是开枪前用大拇指先把后面的击锤往后掰死。”
瘦荣接过沉甸甸的手枪，学着老头的样子，用颤抖的大拇指狠狠向后一扳击锤。
“咔嗒！”
击锤被死死锁在了后方，露出了里面尖锐的击针。
此时的扳机已经退到了最后方，只要手指轻轻一碰，就能瞬间释放雷霆万钧的力量！
“记住了，掰下击锤之后，手指头千万别乱碰扳机，这枪没有保险！要是走火了，神仙难救！”老头冷冷地警告道，“开完一枪，接着掰击锤，接着扣扳机。六发子弹打光，推开弹巢，按中间这根退弹杆，空弹壳就全退出来了。”
瘦荣死死地盯着手里的铁家伙，手指感受着扳机上冰冷的金属刻线。
他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陈耀祖那张平日里总是笑眯眯的虚伪面孔。
如果当时，在长洲岛的那艘破渔船上，他手里有这么一把家伙……阿辉敢掏刀吗？哑巴敢动手吗？
可……没有如果！
但现在，这把冰冷的杀器，已经实实在在地握在了他的手里！
那一瞬间，后背伤口的剧痛仿佛都被这股狂暴的力量感给压制了下去。
瘦荣原本有些佝偻的身躯，在这一刻竟然微微挺直了一些，眼中那团原本近乎熄灭的死气，彻底转化为了择人而噬的凶芒！
他深吸了一口气，按照老头教的步骤，小心翼翼地将击锤慢慢放回复位，然后推开弹巢，将里面的六发实弹倒在手心里。
他又从口袋里摸出一条带着油渍的手帕，将桌上剩下的钞票连同子弹一起，仔仔细细地包裹好，塞进了贴身的暗袋里。
最后，他将恩菲尔德转轮手枪，插进了后腰的皮带内侧，用宽大的帆布工装外套严严实实地遮挡住。
冰冷的钢铁贴着他发烫的皮肤，带来一阵战栗般的快感。
做完这一切，瘦荣抬起头，看向桌子对面的老头。
老头依旧坐在轮椅上，浑浊的眼睛看着他，淡淡地开口说道：“货钱两清。出门之后，往东走，别回头。要是被差佬抓了，别提我老瘸子的名字。提了也没用，在这片地头上，谁都知道我只是个拆旧货的。”
瘦荣没有说话。
他只是拉了拉脸上的粗布毛巾，重新将帽檐压得极低，然后对着老头微微点了点头。
江湖有江湖的规矩。
从踏出这间仓库的大门开始，他和老瘸子之间就再也没有任何瓜葛。
瘦荣转过身，拖着那条沉重而僵硬的右腿，一步一步走向仓库的铁门。
“嘎吱——”
他拉开门闩，推开沉重的铁门。
正午那毒辣刺眼的阳光瞬间重新倾泻而下，照得瘦荣眼前一阵阵发白。
潮湿的海风再次扑面而来，夹杂着九龙海边特有的腥臭与喧嚣。
远处码头工人的号子声、货船进港的汽笛声、以及隐隐约约传来的收音机里的粤剧声，交织成了一片光怪陆离的人间烟火。
但在瘦荣的眼里，这个世界已经彻底变了颜色。
黑龙帮的富贵，钵兰街的威风，还有那狗屁的兄弟义气，现在对他来说都毫无意义。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了一片血色。
瘦荣抬手按了按后腰，那冰冷坚硬的轮廓让他安心。他又摸了摸口袋，子弹沉甸甸的分量，就是他复仇的底气。
他扬起下巴，透过破旧的帽檐，望向弥敦道的方向。
“得云大茶楼”……陈耀祖最喜欢去的地方。
“陈耀祖……辉哥……向坤……”
藏在毛巾下的嘴角咧开一个森然的弧度，他狠狠咬破了嘴唇，任由鲜血染红了布料。
“老子从地狱爬回来了。”
“你们的位子，我亲自替你们留着！”
话音未落，他便猛地低下头，双手插进口袋，拖着那副伤痕累累的身体，一头扎进了眼前肮脏混乱的小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