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千代田区。
从清早开始,一场连绵的细雨将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灰白色调中。
雨丝细密如针,无声地敲打着窗玻璃,在外面勾勒出一个模糊而潮湿的世界。
与外界的阴郁沉闷截然相反,内阁情报调查室部长办公室里,明亮的日光灯将每一寸空间都照得纤毫毕现,光线甚至有些刺眼。
空气中弥漫着高级雪茄燃烧后残留的淡淡烟草香,混杂着上等煎茶的清雅雾气,形成一种奇特而庄重的味道。
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光可鉴人,上面文件堆积如山,却又摆放得井然有序。
办公室的主人,大岛武,此刻却没有坐在那张象征着权力的座椅上。
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身形挺拔,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虽然年近六旬,但眼神依旧如鹰隼般锐利。他正亲自执着一把古朴的铁壶,将滚沸的热水注入到两个精致的九谷烧茶碗中。
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着一个与这间办公室的现代风格格格不入的男人。
安藤卫三。
他穿着一身传统的白色狩衣,外罩一件鸦羽色的羽织,宽大的袖袍几乎垂到地面。
他看起来比大岛武要年轻不少,脸色红润,双眼半开半阖,仿佛一直在假寐。
然而,任何了解他身份的人,都不会因其外表而有丝毫轻视。
他是当代东瀛公认的第一阴阳师,传承千年的安藤家现任家主,一个能与“神明”沟通,窥探国运兴衰的神秘存在。
“安藤大师,请用茶。”大岛武将其中一只茶碗恭敬地推到安藤卫三面前的茶几上,茶汤碧绿,热气袅袅。
安藤卫三缓缓睁开眼睛,那是一双浑浊却又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眸子。
他没有立即端起茶碗,只是微微颔首,目光投向了站在一旁,如同雕塑般静立的年轻男人。
村田康介,大岛武最得力的助手,他手中拿着一个文件夹,等待着部长的指令。
“村田君,开始吧。”大岛武在安藤卫三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身体微微前倾,摆出了一个认真聆听的姿态,“将这两天收到的那两份最高等级密电,向安藤大师详细汇报。”
“是,部长。”村田康介躬身应诺,随即打开文件夹,他的声音平稳、清晰,不带任何个人情绪,像一台精准的播报机器。
“报告部长,安藤大师。前天夜里二十三点十七分,我们收到了来自华夏上海,‘渡鸦’的加密电报。”
村田康介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以便让非情报人员的安藤卫三也能完全理解。
“密电核心内容如下:代号‘天照’计划,目前在沪上地区进展顺利。便携式‘天照神器’安置在由葛川冬葛君三年前勘定的龙脉节点,一切正常。”
听到这里,大岛武端起自己的茶碗,轻轻吹了吹浮在表面的茶叶,眼神深处闪过一丝满意的光芒。
而安藤卫三依旧面无表情,只是那半开半阖的眼缝,似乎又眯起了一丝。
村田康介继续汇报道:“‘渡鸦’在电文中特别描述了这三年以来,“天照神器”周边环境产生的显着变化。根据‘渡鸦’的持续观察和记录,“神器”所处的苏州河水质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持续恶化。三年前,河水虽不清澈,但仍可见游鱼。而今,河水已呈现出明显的黑褐色,尤其在天气炎热时,会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腐臭气味。水中的鱼虾几近绝迹,沿岸的植被也出现了不同程度的枯萎迹象。”
他翻过一页文件,补充道:“随电文附录的,是‘渡鸦’的协力者,葛君的判断。葛君认为,此等现象,正是‘天照神器’成功抽取并汲取了所在龙脉节点中龙气的直接外在体现。龙气衰竭,则地脉不兴,万物失其滋养,故而河水腐败,生灵绝迹。他断言,计划非常成功。”
办公室内一片安静,只有窗外细密的雨声,以及村田康介翻动纸页时发出的轻微“沙沙”声。
大岛武放下茶杯,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对于苏州河的变化,他没有丝毫怜悯,那只是一个冰冷的数据,一个证明他主导的计划正在成功的有力证据。
他将目光转向安藤卫三,想从这位大师的脸上看到一些欣喜或激动,但安藤卫三的表情依然古井无波。
“另一份呢?”大岛武沉声问道。
“是,部长。”村田康介立刻回应,“另一份密电,来自潜伏于华夏京城,代号‘影’的特工。于今日凌晨一点四十二分收到,四点三十分破译完毕。”
“‘影’在电文中报告,她所负责安置的另一台便携式‘天照神器’,也一切正常,发报前一天,她还特意亲自下水去看过,依旧还在原来的地方。但是……”村田康介的声音在这里出现了一个微小的停顿,这细微的变化立刻引起了大岛武的警觉。
“但是什么?直接说。”大岛武皱起了眉头。
“是。‘影’报告说,与上海方面的情况完全不同,在安置“天照神器”的银锭桥附近,三年来,并未观察到任何明显的环境变化。无论是周边的水文、植被,还是空气,都与三年前并无二致。”
村田康介继续说道:“因此,‘影’在电文的最后提出了疑问。她无法判断他所负责的‘天照神器’是否真的在有效运作。他询问,考虑到潜伏风险与日俱增,是否应该考虑执行回收程序,将‘天照神器’带回本土进行检测?”
话音落下,办公室里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凝重。
一个成果显着,一个毫无变化。
这截然不同的报告,像一根无形的刺,扎进了大岛武的心里。
他对那些神神道道的阴阳术、风水术一窍不通,他只相信眼见为实的数据和结果。
上海的报告让他安心,而京城的报告,则让他充满了怀疑。
真的是设备出了故障?
还是“影”的报告里有不实之处?
在情报世界里,任何一个微小的异常,背后都可能隐藏着致命的危机。
大岛武沉默了片刻,他那锐利的目光终于正式投向了安藤卫三,语气中带着一丝探寻的意味,“安藤大师,您是这方面的权威。对于‘渡鸦’和‘影’发回的这两份截然不同的报告,您怎么看?为什么同为‘天照神器’,在两个地方会产生如此巨大的差异?这……是正常的吗?”
他特意加重了“正常”两个字。
这不仅仅是一个问题,更是一种质询。
帝国投入了巨大的资源,来推动这个名为“天照”的窃国运计划,他需要一个能够让他信服的解释。
细雨依旧淅淅沥沥地敲打着窗户。
安藤卫三终于有了动作。他伸出手,缓缓端起了面前那碗已经有些微凉的茶水。
他没有喝,只是用手指轻轻摩挲着温热的碗壁,浑浊的眼眸低垂,看着茶水中自己的倒影。
大岛武和村田康介都没有出声打扰他。
他们看不透,在安藤卫三平静无波的外表下,内心正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安藤卫三的思绪,瞬间回到了三年前那个秘密的夜晚,回到了府邸地底深处的那间密室。
他的脑海中,一幅边缘残破的古老画卷缓缓展开。
画卷上,用一种不知名的暗红色颜料,勾勒着一只体型庞大、拥有九条尾巴的妖狐虚影。那妖狐的眼神充满了狡黠与残忍,带着无尽的魅惑,仿佛随时都会从画卷中扑出来择人而噬。
但此刻,画卷上的妖狐正迅速变得黯淡,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这便是安藤家族的根本,顶级的式神“玉藻前”。
为了维持“玉藻前”不灭,三年前,他不惜撒下弥天大谎,从皇室供奉的三神器——八咫镜、八尺琼勾玉、天丛云剑中,强行抽取了绝大部分灵气,为“玉藻前”续命。
那是一场豪赌。
他成功了,但也几乎耗尽了东瀛千年积累的皇道灵气。
根据他的推算,这些灵气,最多只能让“玉藻前”再维持五年。
他原本是有后路的。
那座被彻底摧毁的“神道研究室”,本就是他为“玉藻前”准备的“粮仓”。
它利用初始的“天照”神器,源源不断地从华夏掠夺来的无数古物中榨取灵气,将其转化为纯净的能量,用以喂养式神。
可是三年前的那场大火,将研究室连同里面的一切都烧成了灰烬,也彻底斩断了他的退路。
五年之期,如今只剩下不到两年。
一旦家族供奉的“玉藻前”彻底消散,他自身修为将毁于一旦,安藤家族也会随之跌落深渊。他穷尽一生所追求的阴阳道之极致,将彻底化为泡影。
这是他绝对无法接受的结局。
所以,他只能孤注一掷,将所有希望都压在了仅存的两台便携式“天照”之上。
这两台装置,是“神道研究室”覆灭前造出的最顶级杰作。
它们不再只能从华夏古物里吸收那些零散驳杂的灵气,而是可以直接窃取一片土地最本源、最纯粹的力量——龙脉之气!
只要能让“玉藻前”吸收了来自华夏的纯正龙脉之气,它不仅能完全复苏,甚至可能会比以往都更加强大。
当然,这个真实的目的,是他最大的秘密。
他对外的说辞,都是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将窃取来的华夏龙气,注入到东瀛本土的地脉之中,潜移默化地改造东瀛的地脉,使其也能够诞生出真正的“龙脉”,从而一举扭转国运,让大和民族永远屹立于世界之巅。
这是一个足以让任何一个东瀛高层都为之疯狂的宏伟蓝图。
也正因为如此,内阁才会如此不遗余力地支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