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关爷爷。”沈凌峰客气地接过来,拿起汤勺慢慢喝着,脑子里的注意力却已经再次转到了外面的麻雀分身身上。
麻雀已经落在了路边一根电线杆上,正歪着小脑袋往下看。
路口那边,阿牛已经从车里爬了出来。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玻璃渣子,额头被划破了一道小口子,血丝顺着眉毛往下淌。
他看着前方空荡荡的街道,气得一脚踹在了自己的车轮上。
“丢那妈!跑了!又让那扑街跑了!”
后面那辆车的车门也被推开了,黑仔捂着鼻子钻了出来,一张脸黑得像锅底。
他看了一眼自己那辆瘪了头的车,又看了看前面挡风玻璃碎了一地的阿牛的车,最后,目光落在了路边那辆少了一扇车门的灰色面包车上。
“哪个不长眼的,把车门挡在路中间?!”黑仔怒吼一声。
面包车那边,山鸡哥也揉着脑袋从副驾驶下来了,身后跟着三个手下。
他先是看了一眼瘫坐在驾驶位上的那个小弟,又看了看地上那扇已经扭成麻花的车门,顿时火冒三丈。
“谁他妈开车不长眼睛的?!撞坏了老子的车,今天不赔个十万八万的,谁也别想走!”
两拨人隔着几米的距离,同时抬起头,看清了对方的脸。
空气凝固了一瞬。
“哟……”山鸡哥愣了一下,随即嘴角一撇,露出一个阴阳怪气的笑,“我当是谁呢,原来是黑龙帮的黑仔哥啊。怎么,开车开成这样,是急着去投胎?”
黑仔的眼睛眯了起来:“4K帮的山鸡?”
“是你山鸡哥!”山鸡哥往地上啐了一口,“你们黑龙帮跑到湾仔来撒野,还撞了我们的车,这笔账,咱们得好好算一算。”
“算账?”黑仔捂着鼻子,冷笑一声,“你们4K帮的人,什么时候也敢在我面前提算账了?上个月在油麻地,你们的人砸了我们两间麻将馆的账,还没跟你们算呢!”
“那是你们先过界!”
“过界?油麻地什么时候成了你们4K帮的地盘了?”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越吵越凶,唾沫星子横飞。
黑龙帮和4K帮之间的梁子,由来已久。
两家的地盘挨在一起,为了几条街的生意,明里暗里不知道斗了多少回,见了面向来都是没好脸色的。
就在这时候,一直没吭声的阿牛突然开口了。
“黑仔哥,”阿牛瞪着一双牛眼,死死地盯着山鸡哥,粗声粗气地说道,“我看,龙头和陈堂主的事,就是这帮人干的!”
黑仔一愣:“你说什么?”
“你想啊!”阿牛越说越觉得自己有道理,声音也越来越大,“那扑街开车跑,怎么偏偏往这边跑?跑到这儿,这帮人的车就刚好停在路口,又刚好把车门打开,把咱们的车给拦下来,那扑街正好就跑了!哪有这么巧的事?!”
黑仔的脸色变了。
他刚才光顾着生气,还真没往这方面想。
可阿牛这么一说……
确实太巧了。
杀手往这边跑,4K帮的人就在这里等着;他们追上来,4K帮的人就“恰好”开门把他们的车挡住;然后杀手就从容不迫地跑了。
这哪里是巧合?
这分明就是早就安排好的接应!
黑仔再看向山鸡哥的时候,眼神里已经带上了杀气。
山鸡哥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虽然没完全听明白阿牛在说什么,但也意识到情况不太对,强撑着骂道:“你们发什么神经?什么龙头陈堂主的,关老子屁事!老子在这里等人,你们自己撞上来的……”
“等人?”阿牛冷笑一声,“等谁?等那个开枪的扑街吧?!”
“你放屁!”
“我放屁?陈堂主被人当街开枪打死了,我们龙头都受了伤!你们4K帮的人等在这,还放走了凶手,还敢说跟你们没关系?!”
这话一出,不光是山鸡哥,连他身后那几个手下的脸色都变了。
陈耀祖死了?
黑龙帮的堂主被人当街打死了?
就连黑龙帮的龙头向坤也受了枪伤?
山鸡哥这才隐约意识到,自己好像卷进了一件天大的麻烦事里,脸色顿时一阵青一阵白:“我……我们不知道什么堂主不堂主的,你别血口喷人……”
可这时候,再说什么都晚了。
阿牛本来就是个一根筋的人,脑子转不了几个弯,他认定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龙头和陈耀祖平时对他不薄,此刻满腔的悲愤和怒火,正愁找不到地方发泄。
“少废话!”
阿牛大吼一声,转身从车后备箱拿出一根铁管,二话不说,就朝着山鸡哥冲了过去。
“阿牛!”黑仔下意识地喊了一声,想要拦住他。
可他转念一想,又闭上了嘴。
不管是不是4K帮的人干的,今天这口气,总得找个地方出。
况且,就算这事跟他们没关系,4K帮的人放跑了杀手是事实,撞坏了他们的车也是事实。
“兄弟们,抄家伙!”黑仔一挥手,“给我打!”
身后几个黑龙帮的手下早就憋了一肚子火,听到这话,纷纷从车里摸出铁管、开山刀之类的家伙,嗷嗷叫着跟了上去。
山鸡哥一看这架势,也急了眼,一边往后退,一边冲着自己的手下喊:“还愣着干什么?抄家伙啊!人家都打到脸上来了!”
4K帮的几个人反应过来,慌忙拉开面包车的后门,从里面拽出几根木棒和铁链。
原本这些东西是准备用来对付沈凌峰的,现在倒好,全都用在了黑龙帮的人身上。
两拨人瞬间撞在了一起。
一时之间,叫骂声、呼喝声、铁器碰撞的叮当声,在这个原本还算安静的十字路口炸开了锅。
阿牛仗着身板粗壮,抡着铁棍一马当先,一棍子砸在面包车的车顶上,砸出一个大坑。
山鸡哥抱着脑袋往旁边一滚,躲了过去,顺手抄起地上那扇被撞掉的车门的碎铁皮,胡乱地朝阿牛挥舞。
另一边,黑仔和两个4K帮的小弟扭打在一起,三个人滚在地上,你揪我的头发,我扯你的衣领,打得尘土飞扬。
路边的行人吓得尖叫连连,纷纷四散奔逃。
一个挑着担子卖鱼蛋的小贩躲闪不及,担子被撞翻了,鱼蛋滚了一地,被乱糟糟的脚步踩得稀烂。
沈凌峰通过麻雀分身,冷眼旁观着这一幕。
在望气术的视野里,整个路口已经被一团翻腾的灰黑色煞气所笼罩。
暴戾之气在每个人头顶上蒸腾,像是一锅烧开了的黑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他微微摇了摇头。
这些人,大多是被裹挟着走上这条路的底层烂仔,今天你砍我,明天我砍你,打来打去,不过是给那些坐在幕后的人当了枪使。
可他也不会因此生出多少同情。
那辆面包车里的人,原本是冲着他来的。
如果不是瘦荣这么一撞,搅出了这么一场大乱子,等他吃完饭从福临门出来,这些拿着铁棍和铁链的人,会对他做些什么,可想而知。
“种善因,得善果;种恶因,得恶果。”
沈凌峰在心里默念了一句。
郑怀田花钱买凶,想要对付他,结果买来的这帮人,还没来得及动手,就先被卷进了黑龙帮的命案里。
黑龙帮死了一个堂主,正在气头上,4K帮这下算是撞到了枪口上,往后的日子,怕是不会好过了。
而一旦4K帮被黑龙帮盯上,追查起来,郑怀田这个出钱的金主,还能藏得住吗?
沈凌峰几乎可以想象得到,郑怀田知道这件事以后,会是一副怎样气急败坏的表情。
想到这里,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又迅速地压了下去。
不过,他也没有完全放松警惕。
瘦荣跑了。
刺杀黑龙帮龙头的真凶,还逍遥在外。
那个瘦荣,到底是受了谁的指使?
为什么偏偏挑在今天动手?
这背后,是不是还牵扯着别的什么势力?
这些问题,就像一团乱麻,在他的脑子里纠缠着。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先让麻雀分身留在这里。
瘦荣的车已经开出了很远,以麻雀分身的速度,就算现在追上去,也未必能找得到。
况且,照气色来看,瘦荣也活不了多久了,没必要为了一个将死之人,白白耗费自己的精神。
此时,街对面的打斗声越来越大,已经引起了福临门酒楼里众多食客的注意。
一楼大堂里,原本正在推杯换盏的客人们纷纷放下了筷子,有人伸长了脖子往门外看,有人干脆端着茶杯跑到了门口,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哎哟,怎么打起来了?”
“好像是黑社会火拼!你看,那边还有人拿着刀呢!”
“作孽啊,光天化日的,这帮烂仔真是无法无天了!”
“快别看了,小心被溅到身上……”
酒楼的经理急得满头大汗,一边吩咐伙计把大门关上一半,一边陪着笑脸安抚客人:“各位老板,各位贵客,莫惊莫惊,已经叫人去报警了,差佬马上就到,大家安心用餐,安心用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