嘈杂的声音顺着楼梯，传到了二楼的包厢里。
关老爷子正举着酒杯，准备跟崔元庭碰一个，听到外面的动静，眉头一皱，把酒杯放了下来。
“外面怎么回事？吵吵嚷嚷的。”
霍振华离窗户最近，起身走到窗边，伸手撩开了那幅绣着岁寒三友的丝绸窗帘，往下一看，脸色顿时就变了。
“关老，您来看看。”
关老爷子拄着拐杖站起身，崔元庭连忙上前扶了一把。
吕嘉盛和沈凌峰也跟着站了起来，几个人都凑到了窗边。
从二楼的窗户望出去，街对面的十字路口一览无余。
三辆汽车横七竖八地停在路中间，一辆挡风玻璃碎了，一辆车头瘪了还在冒着白烟，还有一辆灰色面包车少了一扇车门，车顶上被砸出了好几个大坑。
十来个人正在那里扭打成一团。
有人挥着铁棍，有人舞着铁链，还有一两个手里明晃晃地拿着刀，在路灯下反射出刺眼的寒芒。
叫骂声、惨叫声混杂在一起，即使隔着一条街，也听得清清楚楚。
路边的行人早就跑光了，只剩下几个店铺的老板，躲在门后面，战战兢兢地往外探头。
关老爷子看着这一幕，脸色沉了下来，握着拐杖的手微微收紧。
“哼！”
他重重地冷哼一声，拐杖往地板上一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这帮烂仔，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关老爷子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以前也就在九龙、油麻地那边闹闹，现在倒好，竟然敢跑到湾仔这边来撒野了！光天化日之下，当街斗殴，舞刀弄棒，这还有没有王法了？！”
吕嘉盛在一旁连连点头，叹了口气：“关老说得是啊。这几年，这些社团是越来越猖獗了。前些日子，我在铜锣湾的一间铺子，就被人上门收了两次‘保护费’，伙计稍微顶了两句嘴，第二天店里的玻璃就被砸了。报了警，差佬来看了一眼，记了个名字，就再也没了下文。”
“何止是你那里。”霍振华放下窗帘，面色凝重，“我在深水埗的货仓，上个月也被人放了一把火。虽然没烧着多少东西，可那些人放出话来，说是下次就不只是放火这么简单了。我花了不少钱去打点，才算是把事情平了下来。”
崔元庭也皱着眉头接话：“这些帮派背后，有些人和差馆里的人称兄道弟，勾勾搭搭，警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们自然就越来越嚣张。照这样下去，咱们这些正经做生意的人，往后还怎么安心？”
“所以说，不能再这么纵容下去了。”
关老爷子转过身，拄着拐杖，慢慢走回到主位上坐下，神色肃然。
“等会我回去，就打电话给港督，把这事告诉他，让他一定要严肃处理。”关老爷子一字一顿地说道，“湾仔是什么地方？这里有多少洋行、多少商铺、多少正经人家？要是连这里都让这帮烂仔随便闹事，港岛的治安还要不要了？港府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对！就该这样！”崔元庭一拍大腿，“关老您出面说话，港督一定会重视的。”
“有关老出马，这件事必定能引起上面的重视。”霍振华也点头附和，“也该让那些差佬好好整顿整顿了，拿着纳税人的钱，不办正事，像什么话。”
吕嘉盛笑着举起茶杯：“关老一向古道热肠，为咱们这些商人出头，我先替全港岛的商户，敬关老一杯。”
“哈哈，你们啊……”关老爷子摆了摆手，脸上的神色缓和了几分，“我一把老骨头了，也就只能说几句话。真要做事，还得靠港府，靠警队。”
几个人重新落座，话题自然而然地就转到了香港的治安、社团的势力，以及港府这些年的种种作为上去。
沈凌峰安安静静地坐回自己的位置上，端起已经有些凉了的铁观音，轻轻抿了一口。
他没有插话，只是在一旁静静地听着。
他心里很清楚，关老爷子这番话，并不只是随口发发牢骚。
作为太平绅士，关老爷子在港督面前，是能说得上话的。
他要是真把今天的事情捅上去，警队那边必然会有一番动作。
到时候，整个港岛的黑帮，都免不了要被扫一扫。
尤其是4K帮。
今天在这个路口闹事的，可是他们的人。
被一群大人物亲眼看见当街持械斗殴，又牵扯进了黑龙帮的命案里，接下来，一面要应付黑龙帮的报复，一面还要应付警队的严查……
山鸡哥那伙人，怕是自顾不暇了，哪里还有心思去管郑怀田交代的那点“小买卖”？
至于郑怀田……
沈凌峰放下茶杯，目光透过半掩的窗帘，落在街对面那片混乱之中。
麻雀分身依旧蹲在电线杆上，羽毛被风吹得微微翻动。
远处，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街对面打得正凶的两拨人，听到这声音，动作齐齐一顿。
“差佬来了！快走！”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嗓子，刚刚还拼得你死我活的两帮人，顿时作鸟兽散。
黑龙帮的人扶着受了伤的兄弟，扔下那两辆撞坏的车，狼狈不堪地往小巷子里钻；4K帮的人则一窝蜂地挤上了那辆少了一扇门的面包车，发动机“突突突”地响了好几声，才勉强启动，歪歪扭扭地朝着另一个方向开走了。
只留下一地的玻璃碴子、碎铁皮，和被踩得稀巴烂的鱼蛋。
沈凌峰收回目光，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而安静的笑容。
“小大师，”关老爷子忽然转过头来，看着他，语气关切，“没吓着吧？你年纪轻轻，又是从内地过来的，大概没见过这种场面。”
“还好，关爷爷。”沈凌峰笑着摇了摇头，“有您几位在，我心里踏实得很。”
“哈哈哈，小大师说话就是讨人喜欢。”关老爷子被逗乐了，捋着胡须大笑起来，“不过你记住，出门在外，凡事多留个心眼。港岛这地方，看着繁华，底下的水深着呢。”
“我记住了，谢谢关爷爷提醒。”
沈凌峰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低下头，继续不紧不慢地喝着汤。
是啊，港岛的水，深着呢。
他心里默默想着。
可再深的水，也有能摸得清的时候。
今天这一场意外，看似是一团乱麻，可只要顺着线头一根根捋下去，总能捋出点什么来。
而他手里，恰好有一只谁都不会注意到的麻雀。
窗外，警车已经停在了那个一片狼藉的路口，几个穿着制服的差佬跳下车，对着满地的碎片和空荡荡的街道，面面相觑。
电线杆上，那只灰扑扑的小麻雀抖了抖羽毛，振翅而起，悄无声息地融进了夜幕之中。
…………
深水埗，陈家花园。
这栋矗立在半山腰的三层花园别墅，是九龙地区无数人艳羡却又畏惧的所在。
它的主人，正是近年来在港岛声名鹊起、行事狠辣的4K帮掌门人——陈忠义。
夜色如浓墨，将整个港岛笼罩其中。
别墅内灯火辉煌，与山下星星点点的万家灯火遥相呼应，却又隔着一层无法逾越的阶级壁垒。
时钟的指针刚刚越过十点。
二楼的主卧室内，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着古巴雪茄的醇厚烟草味、法国白兰地的馥郁果香以及女人身上高级香水尾调的奢靡气息。
年仅三十出头的陈忠义半躺在巨大的席梦思床上，身上只随意地披着一件价值不菲的真丝睡袍，敞开的领口露出结实而线条分明的胸膛。
他一手夹着粗大的雪茄，猩红的火点在昏暗的灯光下忽明忽暗，另一只手则端着一只水晶酒杯，琥珀色的酒液随着他手腕的轻微晃动，在杯壁上挂出一道道诱人的泪痕。
他的眼神深邃而锐利，仿佛能洞穿人心。
作为在刀口舔血、尔虞我诈的江湖中搏杀上位的枭雄，即便是在最放松的时刻，他身上那股久经沙场的悍勇与身居高位的威严也丝毫未减。
只是此刻，那锐利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慵懒的期待。
他在等。
等那个他最近花了大力气捧起来的新晋女星——杨雪。
浴室里传来哗哗的水声，像一首暧昧的前奏曲，每一个音符都在撩拨着陈忠义心底最原始的欲望。
他深吸了一口雪茄，任由辛辣的烟雾在肺里打了个转，再缓缓吐出。
烟雾缭绕中，他的思绪不由得飘远。
这个叫杨雪的女人，他很满意。
不仅因为她有着一副让全港男人都垂涎的皮囊，更因为她聪明、识趣，懂得如何取悦男人，也懂得自己的位置。
在床上，她可以是最放荡的妖精；穿上衣服，她又能是光彩照人的玉女明星。
这种极致的反差，对陈忠义这种早已厌倦了庸脂俗粉的男人来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咔哒。”
浴室的门锁传来一声轻响，水声戛然而止。
陈忠义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他将雪茄在水晶烟灰缸里摁灭，呷了一口杯中的烈酒，目光灼灼地望向浴室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