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会？你当我是第一天穿这身警服，还是当鬼佬总警司是瞎子？！”电话那头的谭洛突然拔高了声调，语气严厉至极，“阿义，你是不是觉得我收了你的钱，就能帮你摆平所有事？我告诉你，这次你惹下的麻烦，我都扛不住！”
陈忠义的心脏猛地一缩，握着话筒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知道，事情的严重性，远超他的想象。
“谭Sir，您先消消气，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出什么事？”谭洛冷笑起来，声音里满是怒火和讥讽，“你手底下的山鸡，带人跟黑龙帮的黑仔、阿牛当街动了刀子！巡警追了整整十五分钟，当场抓了三个，黑龙帮两个，还有一个就是山鸡手下的马仔！”
陈忠义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又是山鸡！
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混账，平时就只知道逞凶斗狠，早晚得捅出天大的娄子。
“只是抓了几个马仔，应该……问题不大吧？谭Sir您……”
“问题不大？”谭洛粗暴地打断了他，“你知不知道，这件事已经捅到港督府了！港督先生大发雷霆，命令警务处长一个小时内给他报告！现在整个港岛的差佬都出动了，满大街在抓人！你说问题大不大！”
“轰！”
陈忠义只觉得脑子里一声巨响，仿佛被一个无形的重锤狠狠砸中。
港督……这件事竟然惊动了港督！
他一下子就明白了谭洛为什么会如此失态。
这不是简单的帮派火拼，这已经上升到了政治层面！
在鬼佬眼中，这就是对他们殖民统治权威的公然挑衅！
他的后背瞬间就被冷汗浸湿了。
然而，谭洛接下来的话，更是让他如坠冰窟。
“这还不是最麻烦的！”谭洛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在刻意抑制着什么，“火拼的事还没完，就在这之前，龙飞大酒楼门前发生了枪击案！黑龙帮的人一口咬定，是你们4K帮的人干的！”
“枪击案？”陈忠义失声叫道，“不可能！我三令五申，不许随便用枪！那是会死人的！”
在港岛，动刀和动枪，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概念。
动刀，是江湖规矩，差佬那边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用钱就能摆平。
可一旦动了枪，而且还是在闹市区，性质就完全变了。
那是足以让警方倾巢而出，不死不休的大案！
“不可能？”谭洛的声音充满了讥诮，“现在黑龙帮洪字堂的堂主，陈耀祖，就躺在广华医院的停尸间里，胸口和腹部各中了一枪，当场毙命！死得透透的！还有黑龙帮的龙头向坤，也在混乱中被人开枪打伤了胳膊！你现在跟我说不可能？”
“什么？！”
陈忠义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疯狂擂动的声音，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陈耀祖死了？
向坤也中枪了？
这……这怎么可能！
他脑中一片混乱。
4K帮和黑龙帮虽然是死对头，为了争夺地盘和生意斗了不少年，摩擦不断，但双方高层一直维持着一个心照不宣的默契——绝不对对方的头目下死手。
因为所有人都清楚，一旦开了这个先例，就会引来对方不死不休的疯狂报复。
到时候，就不是小打小闹的街头火拼，而是血流成河、尸横遍野的全面战争！
龙头老大们出入都要穿着防弹衣，连吃饭睡觉都不得安宁。
这样的结果，对谁都没有好处。
这是一种微妙的、属于黑暗世界的平衡。
可现在，这个平衡被打破了。
是谁？到底是谁干的？
陈忠义脑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山鸡那个蠢货！
可是，山鸡虽然鲁莽，却也知道帮里的规矩。
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在没有自己命令的情况下，擅自对黑龙帮的堂主和龙头开枪！
这不合逻辑！
难道……是有人栽赃嫁祸？
故意挑起4K帮和黑龙帮的全面战争，好坐收渔翁之利？
无数个念头在陈忠义的脑海中闪电般划过，他的脸色变得铁青，眼神阴鸷得可怕。
“阿义，我言尽于此。”电话那头的谭洛语气稍缓，似乎也冷静了一些，“黑龙帮那边现在已经彻底疯了，随时会找你们报复。我这边的压力同样很大，警务处长的电话也是一个接着一个。我最多只能帮你顶到明天早上。明天天一亮，要是我的手下还在街上看到你们4K帮的人聚集，就绝不是抓回警局录口供那么简单了，我会直接下令，把你们通通关进赤柱监狱！”
“话我给你说明白，今晚你必须给我一个交代！第一，把开枪的凶手交出来！第二，立刻平息和黑龙帮的冲突！要是做不到，别怪我翻脸不认人。你每个月给我的那些钱，可不是用来替你收拾这种烂摊子的！”
说完，谭洛便“啪”的一声，重重地挂断了电话。
听筒里只剩下一阵冰冷的忙音。
陈忠义却依旧保持着接电话的姿势，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仿佛一尊石化的雕像。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那“嘟嘟”声显得格外刺耳，像是在为他敲响的丧钟。
良久，他才缓缓地、一节一节地将话筒放回了电话机上。
“老大……水……”不知何时，马仔阿强已经端着一杯冰水，战战兢兢地站在了他身后，连大气都不敢喘。
陈忠义没有理他，而是猛地转身，一拳狠狠地砸在了身后的红木酒柜上！
“砰！”
一声巨响，坚硬的红木柜门被他砸出了一个清晰的拳印，几瓶价值不菲的洋酒在柜子里东倒西歪，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他的拳头上渗出了丝丝血迹，他却仿佛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滔天的怒火和刺骨的寒意，在他胸中交织、碰撞，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焚烧殆尽。
他妈的！
到底是谁在背后搞鬼！
他一把夺过阿强手中的水杯，将满满一杯冰水从头顶浇下。
冰冷刺骨的水让他混乱的大脑瞬间清醒了许多。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眼神重新恢复了那种熟悉的狠厉与冷静。
现在不是发怒的时候，愤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他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查清楚事情的真相，然后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
谭洛只给了他两个小时。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飞速地构建出整件事情的脉络。
福临门火拼……山鸡……枪击……陈耀祖死，向坤伤……黑龙帮的指控……港督的震怒……谭洛的最后通牒……
每一个环节，都像是一张正在收紧的网，要将他和整个4K帮都勒死在里面。
当务之急，是找到山鸡！
只有找到他，才能知道今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陈忠义猛地睁开眼睛，眼中杀机毕露。
他走到电话旁，不再有丝毫犹豫，迅速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人接了起来，一个粗犷的声音传来：“喂？哪位？”
“大飞！是我！”陈忠义的声音冷得像冰。
电话那头的人显然愣了一下，随即语气立刻变得恭敬起来：“义哥！这么晚您还没休息？”
这个叫大飞的，是4K帮的另一个头目，也是山鸡的顶头上司，负责尖沙咀一带的场子。
“别他妈废话！”陈忠义根本不给他任何寒暄的机会，劈头盖脸地就怒吼道，“我问你，山鸡那个扑街呢！他现在在哪！”
大飞被吼得一懵，结结巴巴地回答：“山……山鸡？他……他收了钱，今晚去帮郑大少解决什么事……具体是什么……我……我也不太清楚……”
“不清楚？！”陈忠义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八度，如同受伤的野兽在咆哮，“我他妈要你这个坐馆有什么用！我现在命令你！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挖地三尺也好，把九龙翻过来也好！半个小时之内，把山鸡那个扑街给我活生生地带到陈家花园来！我要他跪在我面前，把他今天晚上做过的事，一五一十地给我交代清楚！”
“是……是！义哥！我马上去办！”大飞被陈忠义雷霆般的怒火吓得魂飞魄散，连声答应。
“记住，是活的！”陈忠义又补充了一句，语气森然，“要是晚了一分钟，我唯你是问！还有，让你手下的人都给老子缩起来，谁敢在这个时候上街，被差佬抓了，别指望我捞人！自己剁手跺脚，滚出4K帮！”
“明白！明白！我这就去！”大飞的声音里充满了惶恐。
陈忠义重重地挂断了电话。
他缓缓走到客厅的落地窗前，拉开了厚重的天鹅绒窗帘。
窗外，夜色依旧深沉，但远处的天边，似乎已经有警灯的红蓝光芒在不停闪烁，将这片宁静的夜空切割得支离破碎。
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暴，已经来临。
他看着玻璃窗上自己那张阴沉的倒影，眼神变得无比复杂。
愤怒、冷静、杀意、算计……所有的情绪最终都化为了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
他知道，从今晚开始，港岛的江湖，再也不会平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