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月闭着眼，在虚弱的疲惫和混乱的思绪中沉浮。
那强烈的熟悉感如同无形的丝线，缠绕着她的心神，却始终抓不到清晰的源头。
身体的每一寸都在叫嚣着酸痛，连呼吸都带着沉重的负担。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轻响，木门被推开了。
一股带着山林清冽气息的风随之涌入，紧接着是轻巧的脚步声。
柏月的心神瞬间绷紧，她努力想睁开眼，但眼皮依旧沉重。
脚步声停在床边，一个带着关切和小心翼翼的声音响起，清脆中带着一丝异于常人的韵律：
“主子……您今日可好些了？竹灵来给您擦身换药了。”
这声音……陌生，却又奇异地不让人排斥。
柏月心中微动，是这屋子的主人吗？她口中的“主子”……是在叫自己？
她感觉到一只微凉但动作轻柔的手，小心翼翼地掀开了她身上的薄被一角。
接着，一块温热的、带着草药清香的湿布巾，极其轻柔地落在了她的额角，缓缓擦拭着，动作熟练而充满怜惜。
那温热的触感和草药的清凉，让柏月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丝。
她积攒起最后一点力气，眼睫剧烈地颤动了几下，终于，极其缓慢地掀开了一条缝隙。
模糊的视线里，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俯身靠近的身影。
那身影穿着……并非人间的寻常布衣，而是一件由某种深褐色兽皮精心缝制的短褂，边缘缀着细小的骨牙和彩色石珠，腰间束着藤蔓编织的带子，下身是同样质地的皮裙，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腿。
这装束充满了原始而野性的气息，却又不失整洁。
女子正专注地拧着布巾，侧对着她，柏月能看到她挽起的乌黑发髻上，插着一根翠绿欲滴的细长竹枝，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
她的侧脸线条柔和，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带着山林儿女特有的活力。
似乎是感觉到床上微弱的动静，女子拧布巾的手顿住了。
她缓缓转过头来，目光正好对上柏月那双刚刚睁开、还带着迷茫与虚弱的眼睛。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女子——竹灵，那双原本清澈灵动的杏眼瞬间瞪得滚圆，瞳孔因极度的震惊而放大。
她手中的布巾“啪嗒”一声掉落在床边的木盆里，溅起几滴水花。
“主……主子？！”竹灵的声音猛地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和惊愕，几乎破了音，“您……您醒了？！天啊！您真的醒了？！”
她猛地扑到床边，双手下意识地想要去扶柏月，却又在触碰到她之前硬生生停住，生怕弄疼了她。
她的脸上瞬间绽放出巨大的、纯粹的喜悦，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泛红，盈满了激动的水光，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太好了！太好了！苍天有眼！您终于醒了！”
“您整整沉睡了几千年，竹灵……竹灵都快吓死了！您感觉怎么样？哪里疼？饿不饿？渴不渴？我……我这就去叫族长！不，先给您倒水！您别动，千万别动！”
竹灵语无伦次，激动得手足无措，一会儿看看柏月的脸，一会儿又看看她身上的伤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下来，混合着纯粹的喜悦。
她手忙脚乱地想去擦眼泪，又想立刻去倒水，整个人都处于一种巨大的、失而复得的狂喜冲击之中。
柏月虚弱地躺在那里，看着眼前这位穿着兽皮、自称竹灵、情绪激动到难以自抑的女子。
她眼中的关切和狂喜是如此真实，那声脱口而出的“主子”也带着一种根深蒂固的熟稔。
这里不是仙界……这女子是妖族……她称自己为“主子”……原身的侍女？
无数疑问再次翻涌，但看着竹灵那毫不作伪的激动泪水，柏月心中那因轮回而生的冰冷绝望，似乎被这滚烫的、属于“生”的喜悦，稍稍融化了一丝缝隙。
她用尽全身力气，极其轻微地动了动干裂的嘴唇，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气音：
“……你……是谁？”
竹灵听到那细若游丝的问话，激动的泪水瞬间凝在了脸上。
她先是怔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心疼与了然。
她连忙用袖子胡乱擦去眼泪，小心翼翼地凑近了些，生怕声音大了会惊扰到刚醒来的主子，语气轻柔得如同林间拂过竹叶的风：
“主子？您……您不记得竹灵了吗？”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更多的是急切想要解释清楚的恳切，
“竹灵是您的竹妖侍儿呀！家就在花族地界！是您……是您万年前，从猎妖师那要命的火阵里，把奄奄一息的我救出来的！那时我还未化形，就一株差点被烧成焦炭的小竹子……”
她一边说着，一边动作极其轻柔地重新拧了块温热湿润的布巾，小心翼翼地擦拭柏月干裂的唇瓣，试图让她能舒服些开口。
那布巾上草药的气息似乎也随着她的话语变得柔和。
“是主子您把我带回了花族的红枫谷，用清露滋养，还指点我修炼。等我终于能化形了，就求着您，让我留在您身边侍奉您，报答您的再生之恩……这一跟，就是上万年。”
竹灵的目光落在柏月沉睡苍白的脸上，回忆起那惊心动魄的往事，声音不由得低了下去，带着深重的忧虑和痛楚：
“千年前……老族长突遭暗算，中了极其阴诡的‘蚀魂砂’，眼看就要撑不住了。只有那传说生长在混沌裂隙边缘、九死一生之地才有的‘三光净魂莲’，才能救命。您是族里修为最高、最被信任的人……您不顾族中长老劝阻，执意亲自去寻那仙药……”
她的声音哽咽了，像是被无形的荆棘扼住了喉咙：“您这一去……就是十载……杳无音信。再被发现时……是在星陨荒原的断崖下……您浑身是血，妖力尽散，灵根枯竭……手里……却死死攥着那朵发光的三光净魂莲……”
竹灵深吸一口气，强忍着再次涌上的泪水，“是几位长老耗尽本源妖力，才把您抢了回来。那仙药确实救了族长的性命，可您……您却就此陷入了深深的沉睡，仿佛魂魄都离体了般，整整一千个寒暑啊！”
她轻轻掖好柏月身上的薄被，动作是万般岁月锤炼出的熟稔与温柔，语气里充满了后怕与庆幸：“这一千年来，竹灵半步不敢离开这间温养木屋。每日为您用灵泉擦身，用花族最好的灵药为您敷药续脉，守着您，和您说话，就盼着……就盼着像今天这样的奇迹……”
她俯身，将额头极其珍重地轻触在柏月微凉的手背上，声音是纯粹的劫后余生与无尽忠诚：“谢天谢地……您终于回来了！竹灵等到了！您别怕，您现在醒了就好，剩下的，有竹灵在呢！您先歇着，我这就去给您拿温养灵露来润润喉，再去禀告族长！您千万别用力，好好躺着！”
竹灵说完，不敢再耽搁，几乎是带着旋风般的急切冲向屋内的玉案，却又在端起青玉盏时猛然停住，生怕发出一点声响惊扰了床上的人，那份小心翼翼和满腔的欣喜关切，几乎要满溢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