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平安放下手机没几分钟，窗外响起了雨声。
不是青石沟的雨。
是北京的雨。
雨点打在玻璃上，很轻，但沈昭月睁开了眼。
她刚从十分钟的假寐里醒过来，声音还带着哑。
“哪在下？”
“北京。”程叙言说。
沈昭月揉了揉眉心，正要说话，屏幕上弹出一条红色提示。
双河小学。
临时安置点进水。
三百二十一名学生和家属。
程叙言刚靠回椅子，又站了起来。
“位置。”
屏幕上地图已经展开，标记闪了一下。
汶川县漩口镇东侧，距映秀约十五公里，最近可通车点约六公里。
沈昭月盯着地图上那个红点。
“水从哪来？”
屏幕切出一张安置点平面图。
原镇中学操场，北侧排水沟被泥石堵了，雨水倒灌。
“多深？”
数据刷新。
操场低洼处约十五厘米，帐篷区约八厘米，还在涨。
赵伟脸色变了。
“八厘米，不深，但帐篷地铺全完了。”
林平安点开现场照片。
画面很糊，雨幕里帐篷底下一片水光，几个孩子抱着书包挤在木板上，一个女人卷着裤腿把被褥往高处搬。
看不清脸。
但慌，隔着屏幕都能闻见。
“现场谁在负责？”
林平安扫了一眼自己手机屏幕。
“双河小学教导主任，陈建民，四十二岁。”
“接通。”
几秒后电话通了。
那边雨声、人声、孩子哭声搅在一起，像一锅烧开的水。
“喂？哪位？”
“陈主任，小白科技，林平安。”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林总？”
“别客气，报情况。”
陈建民的声音立刻稳了一截。
稳得并不从容，但至少不再抖。
“学生一百九十二，家属一百二十九，一共三百二十一人。帐篷区进水，被褥湿了一半。我们在往教学楼旧址旁边的高台转移，地方不够。”
“有伤员没有？”
“暂时没有。有几个小的吓哭了，还有个三年级男孩发烧，三十八度六。”
沈昭月已经在记。
“药够不够？”
“退烧药还有两板，干净毛巾没了。”
林平安看着地图上双河周边的等高线。
“最近能用的高地？”
陈建民喘了口气，雨声把他的声音冲得断断续续。
“镇政府后面有个篮球场，高一点，但路上有一段积水，小的过去要淋雨。”
“先转低年级和发烧的。”
“我们人手不够。”
林平安抬头。
“吴刚在哪？”
他看了眼手机，把坐标念出来。
“吴刚小队目前在映秀物资中转点，距双河直线约十五公里，山路绕行约二十一公里。”
“接过来。”
吴刚的声音很快切进来，带着沙。
“林总。”
“双河进水，三百多人要转。”
“位置给我。”
路线发过去，吴刚只扫了几秒。
“二十个人，带绳索、雨衣、担架，二十分钟出发。”
“路不好走。”
“知道。”
“有个孩子发烧。”
“带药。”
吴刚那边已经响起背囊扣的咔咔声，老马的吆喝，小刘的脚步声。
“老马，小刘，集合。”
“又走？”
“双河进水。”
小刘没声了。
隔了两秒：“我去拿担架。”
电话还没挂，林平安听见雨衣抖开的声响，鞋底踩进泥里的闷响。
这就是一线的人。
累归累，真有事，没人废话。
梁志远的电话也接了进来，他还在青石沟操场上。
“老板，双河预警我看到了。”
“你那边动得了吗？”
“棚子稳了，立柱也固定了，现场留两个人盯，我带四个和一批防水布过去。”
沈昭月皱眉。
“梁志远已经二十多个小时没合眼。”
林平安对着电话说：“你先睡两小时。”
“睡不着。”
这三个字太熟了。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那别硬撑。方案你定，材料别再自己扛。”
梁志远笑了一声。
“老板，这话我尽量。”
“不是尽量。”
林平安声音沉了一点。
“是命令。”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收到。”
挂了电话，程叙言看过来。
“双河要不要上平台？”
“上。”
沈昭月说：“现在上，会不会让人慌？”
“只上进度，不上孩子哭的照片。”
林平安看着地图上那个红点。
“告诉大家，有险情，有人在转。”
赵伟已经开了后台。
“写什么？”
“双河小学临时安置点进水。学生及家属321人。低年级和发烧的优先转。小白科技调拨防水布、雨衣、退烧药、照明。武警小队已出发。”
赵伟手指在键盘上敲了最后一下。
“发了。”
网上刚还在刷青石沟立柱的人，一下切到了双河。
“又一所？”
“红色名单不是摆样子的。”
“别刷了，孩子在转移。”
“有没有捐款入口啊急死了。”
“小白说账本没建好不开。”
“这话反而让我放心。”
双河小学。
陈建民放下电话，抹了把脸。
分不清是雨还是汗。
旁边女老师刘芳问他：“怎么样？”
“有人来。”
“多久？”
“最快两小时。”
刘芳看了一眼泡在水里的帐篷。
“两小时太长了。”
陈建民咬着牙。
“披被子也转。”
刘芳没再问，转身冲进帐篷。
“二年级的先出来！书包抱胸前，鞋别脱！”
一个孩子哭着拉住她。
“老师，被子湿了怎么办？”
刘芳蹲下来，帮他把书包带子紧了紧。
“被子湿了再晒，人不能在水里泡着。”
孩子点点头，抱着书包往外走。
雨水从棚顶往下灌，操场上的水越来越深。
陈建民站在雨里，嗓子喊劈了。
“排队，别跑，高年级帮低年级，谁家有老人先扶老人。”
一个老大爷滑了一跤，旁边两个学生冲上去扶。
陈建民跑过去。
“摔到哪了？”
老大爷摆手。
“别管我，先管娃娃。”
旁边有个家长听见了，眼圈一下红了。
雨越来越大。
北京会议室里，地图上的路况也在变红。
屏幕上弹出一行字：通往双河南侧小路积水，车辆已无法通行。
程叙言骂了一句。
“又堵了。”
林平安问：“人能过吗？”
林平安看了眼手机上的数据。
“可以，需涉水，最深处约四十厘米。”
沈昭月脸色不好。
“四十厘米，对小孩不低。”
“孩子不走那条路。”
“谁走？”
“吴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