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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平安看着那行字,手里的筷子停住。

丹东会面。今晚十一点四十。对方只给十五分钟。

十五分钟,听起来像打发人。可林平安知道,对方愿意见,就已经开了一条缝。真正的门,从来不是一脚踹开的。

2008年6月1日晚上十一点二十八分。

辽宁丹东,鸭绿江大桥附近。

江风带着潮气,路边霓虹灯被水汽晕出一圈黄边。

许砚穿一件深色夹克,走进江城大街上的鸭绿江宾馆。

他不是以金龙卫队身份来。对外身份是金龙粮油东北项目代表。随行只有两个人,一个法务,一个测绘顾问。没有枪,没有保镖队列。

会议室在三楼,灯光有些暗。墙上挂着一幅鸭绿江风景画,画框边角掉了一小块漆。

朝方代表朴正洙已经坐在那里。

他五十来岁,脸很瘦,身上的中山装熨得笔直。桌上没有茶,只有两杯白水。

朴正洙看了眼手表。

“十五分钟。”

许砚坐下。

“够。”

朴正洙的眼皮动了一下。他大概没想到对方这么干脆。

许砚把第一份文件推过去。粮食调拨清单。大米三万吨,面粉一万吨,食用油五千吨。

第二份是燃油清单。零号柴油两万吨,分批入库丹东和珲春。

朴正洙没有立刻翻。他看着许砚。

“条件?”

许砚也看着他。

“长白山边界坐标复核。”

朴正洙的脸色一下冷了。

“长白山没有问题。”

许砚没有争。

“那就复核一下,让没有问题更稳。”

这句话很轻,却比直接争主权更难接。朝方的人很懂这种话。如果许砚一上来拍桌子,朴正洙反而轻松。他只要起身离开,就能回去交差。

可许砚不拍桌。不说归还,也不说旧土,只说复核。

复核两个字,像把钝刀,听着不疼,却能慢慢切进去。

朴正洙把手放在文件上,却没翻开。

“你们是想借粮油换边界?”

许砚摇头。

“粮油是粮油,复核是复核。但如果你们连见面都不愿意,粮油也进不去。”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有汽车驶过,轮胎碾过积水,发出一声闷响。

北京书房里,林平安看着同步文字。小白只把信息投在他视野里。没有任何声音外放。沈昭月已经睡下,屋里只剩台灯和屏幕光。

朴正洙终于翻开文件。他看得很快,但每一页都停了几秒。

粮食是真的。燃油也是真的。这不是空头支票。文件后面还附着库区照片。哈尔滨仓库的粮垛,丹东油库的罐号,珲春备用库的铁路装卸线。每张照片都有时间戳。

朴正洙不动声色,眼睛却在罐号上多停了两秒。他知道,对方不是拿几页纸糊弄。这些东西真能在冬天之前送到。

许砚又推过去第三份文件。

《长白山天池水文联合观测站建议》。

标题很温和。里面却写着RtK坐标复测、天池水位季节记录、鸭绿江和图们江源头断面测量。

朴正洙看见“界碑复核”四个字,手指停住。

“这个词,不能公开。”

许砚点头。

“可以写成联合水文勘测。”

朴正洙抬头。

“你们想得很细。”

许砚回答。

“山里的事,不细就会出事。”

朴正洙盯着他。

“长白山对我们很重要。”

“对我们也重要。”

许砚声音没有抬高。

“重要的地方,才值得一起测清楚。”

这话把房间里的刺拔掉了一点。不是让步,是换一种能坐下去的说法。

朴正洙喝了一口白水。杯子放下时,水面晃了晃。

“共同管理区,不谈。”

许砚没有纠缠。

“今晚不谈。”

朴正洙又看了他一眼。今晚不谈,不等于以后不谈。但他没把这句话挑破。谈判最怕把台阶说死。

许砚把第四份文件拿出来。冬季燃油保障路线。丹东、图们、珲春三处库点。每批柴油不超过两千吨,分散运输,降低被外界盯上的风险。

法务顾问补了一句。

“所有运输按边贸合同走,票据干净。外界看见的,只是粮油和燃油贸易。”

朴正洙听到这里,手指才从杯沿松开一点。他最怕的不是拿物资,是被外界写成拿物资换山。

许砚没有给他这个难堪。

朴正洙看得比前面更认真。朝方缺油,冬天更缺。柴油就是暖气、拖拉机、军车和发电机。没有油,很多话都是空的。

十五分钟很快到了。

朴正洙的秘书在门口轻轻敲了两下。

朴正洙没有起身。这其实已经超过十五分钟。秘书不敢催得太明显,只能站在门外等。

许砚也没有低头看表。谈判桌上,看表有时候像赶人。他只是把笔帽慢慢扣上,把主动权留给朴正洙。这个动作很小,却给足了对方面子。

他把前三份文件放在左边。把共同管理区那一页单独抽出来,推回给许砚。

“这个拿走。”

许砚收回。

朴正洙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剩下文件往前推了半寸。

“如果只复核界碑,可以谈。”

许砚没有立刻笑。

他只是把笔帽慢慢扣紧。

“可以谈,就是好兆头。”

朴正洙看向他。

“许先生,你在朝方做过生意?”

“没有。”

许砚说。

“但我在最难的山里待过。”

“山里人说话,从来不把门关死。”

朴正洙看着他。

这个年轻人没有把“共同管理区”撕破,也没有把朝方的难堪戳穿。他用的不是谈判话术,是山里的规矩。

“你多大?”

“二十七。”

朴正洙笑了。这是今晚他第一次笑。

“年轻。”

许砚也笑。

“年轻的好处,是不会被老话吓住。”

朴正洙把文件夹合上。

“复核的时间、地点、人数,我们再约。”

许砚点头。

“最好在山里谈。”

“山里不容易说错话。”

朴正洙看向窗外。鸭绿江的水在夜色里发黑。

他忽然说。

“许先生,长白山的雪,到六月还没化干净吧。”

“今年冷。”

许砚说。

“雪线比往年低三百米。”

“你们的测绘队,扛得住吗。”

“扛得住。”

许砚说。

“我们从拉达克雪谷下来的人,不怕雪。”

朴正洙看了他一眼。

拉达克这个名字,他最近听过。

“许先生。”

朴正洙站起身。

“我今晚不会喝你的茶。”

“但下次见面,我会带一瓶清酒。”

“长白山的天气,配清酒刚好。”

许砚也站起来。

“朴代表,清酒我接了。”

“共同管理区的事,下次再说。”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走廊里,许砚的脚步很稳。

他知道,今晚赢的不是那几份文件,是对方愿意继续坐在椅子上。

山里的事,从来不是一次能谈完的。

北京书房里,林平安把同步文字合上。

“朴正洙这个人,可用。”

他对小白说。

“他怕丢脸,但不怕没饭。”

“这两点都有,金龙就有缝。”

小白在视野里划出一行。

“下一步?”

林平安把茶杯放下。

“等。”

“等朝方把复核的人约出来。”

“人到了,界碑就到了。”

“界碑到了,山就到了。”

“山到了,账本就到了。”

窗外,槐花胡同的风停了。

林平安合上电脑。

他终于可以睡觉了。

明天,长白山的雪还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