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只复核界碑,可以谈。”
朴正洙这句话传回北京时,已经是6月3日凌晨。
林平安没有立刻庆祝。他只是把“共同管理区”那一页暂时压到文件夹下面。
门开了一条缝,就不能急着把整只手塞进去。
2008年6月3日上午九点。
吉林长白山北坡山门外,雾气贴着林子往上爬。
金龙测绘队的两辆越野车停在路边。车身没有金龙卫队标志,只有金龙地理信息技术公司的普通字样。
陆泽把RtK接收机从箱子里取出来。
孟奇抱着无人机航测包,冻得鼻尖发红。
“陆队,这都六月了,山上还这么冷?”
陆泽把手套丢给他。
“长白山不看日历。山上风一吹,你就知道谁是爸爸。”
孟奇缩了缩脖子。
旁边朝方边境人员也到了。带队的是金哲洙少校。他三十多岁,脸绷得很紧,眼睛一直盯着设备箱。
陆泽主动伸手。
“金少校,今天只做水文和界碑位置记录。”
金哲洙握手很轻。
“不越线。”
陆泽点头。
“不越线。”
这三个字让金哲洙脸色稍缓。
复测最难的,不是设备。是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条线。
上午九点四十,队伍进入天池北坡。
RtK基准站架在一块避风石后。孟奇把三脚架打进冻土时,手被震得发麻。
陆泽蹲下检查气泡。
“水平差一点,重来。”
孟奇小声说。
“差这么点也不行?”
陆泽看了他一眼。
“界碑差十厘米,图上就是一条线。以后有人拿这条线说事,你去跟他解释?”
孟奇立刻把三脚架重新调了一遍。
金哲洙站在旁边,听懂了这句,眼神动了动。他本来以为中方测绘队会找机会占便宜。结果第一件事,是自己人先被训。
上午十点二十,第一组数据回传。
天池水面被风吹出细碎波纹。无人机沿着既定航线飞过分水岭。航测图上,鸭绿江源头和图们江源头的高程点逐个亮起。
陆泽让孟奇记录。
“北纬四十二度零一分,东经一百二十八度零三分附近。水位、坡向、植被线,都要拍清楚。”
孟奇边写边问。
“陆队,这些数据真能改边界?”
陆泽没抬头。
“数据不能自己改。但没有数据,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
北京书房里,林平安看着实时回传。
小白把新旧地图叠在一起。旧界碑有三处位置记录模糊。一处靠近雪线,一处靠近源头,还有一处,刚好卡在传统界山完整性最敏感的位置。
林平安没有让小白自动推结论。有些结论,不能由AI写出来。它只能帮林平安看清。真正落到纸上,要由人一步一步谈。
中午十二点,队伍在山坡背风处吃饭。
金哲洙带的是冷饭团。孟奇看见他嚼得费劲,递过去一包自热米饭。
金哲洙犹豫了一下。
“不需要。”
孟奇也不硬塞。
“那我放这儿,风大,别冻坏胃。”
他转身去看设备。
过了几分钟,金哲洙还是把那包米饭拿了起来。热气冒出来时,他的脸色有点不自然。
陆泽看见了,没说破。
山里的信任,有时候就是一口热饭。
下午两点十五分,第三处界碑点出现偏差。
RtK数据和朝方旧册记录差了二十七米。
金哲洙立刻上前。
“停止。”
他的声音不大,却把山坡上的人都按住了。
二十七米听着不多。在城市里,不过是一段人行道。可放到边界上,就是一句话能吵十年。更要命的是,这里靠近分水岭转折处。如果按新数据画,传统界山完整性会变得更清楚。如果按旧册画,水文线就会被硬生生折一下。
陆泽抬手,让所有人停下。
“复测两遍。把原始数据给金少校一份。”
孟奇愣了一下。
“现在给?”
陆泽声音很稳。
“现在给。越是敏感,越别藏。”
金哲洙接过数据卡,手指在边缘摩挲了一下。他没有道谢。但也没有再让队伍撤。
他让朝方测量员拿出旧册。纸页很旧,边角有汗渍。两边人蹲在山坡上,对着风,一格一格核坐标。
没人吵。越大的事,越不能在现场靠嗓门解决。
陆泽只说了一句。
“今天只记事实,不下结论。”
金哲洙看了他一眼。这句话,比任何承诺都管用。
下午四点四十,第一天复测结束。
数据包传回北京。
林平安看着三处偏差点,轻轻点了点桌面。
门,开得比他想的还小。但终究开了。
陆泽的现场备注也传了回来。
第一条,朝方人员全程紧张,但没有破坏测量。
第二条,金哲洙接受原始数据副本。
第三条,第三处偏差点值得二次复核。
林平安看完,在第三条后面画了圈。真正的口子,往往就藏在这种“不下结论”的备注里。
他刚要给许砚发下一步指令,达沃频道忽然亮起。
雷耶斯的头像跳出来。
“老板,北方四岛那边出事了。”
“日本难民政府抗议了。”
林平安没有立刻回话。
他看了一眼长白山的实时画面。
金哲洙还站在山坡上,背对着镜头。他在看雪线。
那条雪线很老,比朝方边境人员老,比中朝旧界老。
林平安忽然想起一句话。
边界不是地图上的一条线。
是雪线下的一口气。
他低声说。
“告诉雷耶斯,日本的抗议,替我收下。”
“先别回。”
“等我把长白山的雪看明白。”
雷耶斯在频道里沉默了三秒。
“明白。”
“等老板的雪。”
频道断开。
林平安重新看向天池北坡。
小白把明天第二天的复测路线标出来。
“明天去往哪?”
林平安问。
小白答。
“分水岭西侧,三号界碑原址。”
林平安嗯了一声。
“明天让许砚也上山。”
“他和朴正洙谈完界碑的事,应该自己来看一眼。”
小白问。
“需要带礼物吗?”
林平安笑了一下。
“带一壶清酒。”
“如果他愿意接,就放在雪里冻一晚上。”
“长白山的清酒,第二天喝最干净。”
小白没有问为什么。
它把这个细节记进备忘。
晚上七点,朝方边境人员撤出北坡。
陆泽在山顶架好第二天的临时气象站。
孟奇问。
“陆队,今天那个少校,明天还会来吗?”
陆泽看着远处被夕阳染红的雪线。
“会来。”
“他今天拿了一份原始数据,没退回去。”
“退不回去,就是心里也退不回去。”
孟奇点点头。
“陆队,咱们这次,能不能把界碑真的挪回去?”
陆泽笑了一下。
“孟奇,界碑不会自己挪。”
“挪界碑的是人。”
“人心要到位,界碑才到位。”
“人心不到位,界碑就是一坨石头。”
孟奇想了想。
“那咱们现在,是让心到位,还是让石头到位?”
陆泽拍了拍他的肩膀。
“都不急。”
“先让石头站在雪里。”
“雪一化,石头下面的土是什么色,界碑就长什么样。”
孟奇没听懂。
但他没有再问。
长白山的雪线下面,谁都不轻易说话。
林平安重新打开电脑。
小白把第三处偏差点的坐标标进世界地图。
地图上,一个红色小点亮起。
长白山天池西侧,北纬四十二度零一分十二秒,东经一百二十八度零三分二十七秒。
偏差二十七米。
数字很小。
可二十七米背后,是一条雪线,一个分水岭,一片长了一百年的松林。
林平安在那个小点上点了一下。
小白问。
“标记?”
“标记。”
林平安说。
“标成‘复核点’。”
“以后这名字会改。”
“但今天,先叫复核。”
窗外,长白山的雪线在夜色里发白。
林平安没有睡。
他要等长白山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