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苏打小狗身上的毛发不再光洁，还结成了难看的绺。
它凭着模糊的记忆，走向它曾栖身小屋方向。
那晚的恐怖已经遥远，苏打小狗只剩下对窝的渴望。
然而，远远地，它就停住了脚步。
那处院落角落，此刻竟围了不少人。
一些面相陌生的汉子将院里那些丝绸垫子，还有那些银碗铜壶，一件件扔到门外的板车上。
一个管家模样的人手持账本，板着脸清点着。
“动作快点！晦气东西，早点清空早点完事！”管家不耐烦地挥挥手。
小狗想回到那个熟悉的小屋里去。
“去！哪儿来的野狗！”一个正搬运瓷器的汉子眼角瞥见它，“滚远点！没看见这儿正忙吗？一身脏兮兮的，别沾了晦气！”
小狗被那凶恶的语气吓得往后一退。
为什么家不见了？为什么这些陌生人不让它进去？
最后一丝回到窝里的希望破灭了，它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那个再也进不去的家。
饥饿感袭来，驱使着它离开这个地方，重新汇入街上的人流。
它沿着街边走着，避开那些可能踩到它的大脚。
一股炙烤的香气抓住了它全部的注意力。
摊主用火钳从泥炉里夹出一个个烧饼，热气腾腾。
苏打小狗的口水分泌出来，它蹭到摊位旁边，摊子有点高，它努力踮起后腿，两只前爪勉强扒拉着摊位的木沿，喉咙里发出一声充满渴望的：“汪~”
也许这个人类会像以前宅子里的厨娘那样，给它点吃的？
正忙着收钱的摊主闻声低头，看见一只脏得不成样子的小狗扒着他的摊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的烧饼。
“嘿！哪儿来的野狗！”摊主脸上露出嫌恶的表情，“滚开！别在这儿碍事！脏了我的饼！”
苏打小狗能感受到那语气里的不善，它没有立刻离开，侧躺下来，露出一点点柔软的腹部，尾巴晃了晃。
“妈的，还给老子躺下了？”摊主火了。
他抬起穿着草鞋朝着躺在地的小狗踹了过去！
“嗷呜——！”那一脚结结实实踹在它的侧腹上。
“滚！再不滚打死你！”摊主顺手抄起案板旁用来扫炉灰的小扫帚，朝着刚刚爬起来的小狗砸了过去！
扫帚没打中身体，但扬起的炉灰扑了小狗一脸。
它也顾不上疼了，朝着人少的巷子深处拼命跑去。
它不知道跑了多久，小爪子磨得生疼，钻进一条狭窄的阴暗小巷，呼哧呼哧地喘着气。
这里很安静。
为什么？它只是想找点吃的，它没有咬人，没有捣乱，只是饿了，为什么……会这么难？
侧腹被踹的地方火辣辣地疼，它伸出舌头舔了舔，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皮破了。
巷子深处传来声音。
借着巷口透进来的天光，它看到角落里缩着一团灰褐色的影子。
那是一条老狗，但体型比它大得多，只是瘦骨嶙峋，一条后腿已经残疾，无法着地。
老狗那里有一个破碗，它低下头舔食。
老狗也注意到了这个新来的小不点：“汪……”
“呜？” 苏打小狗小声回应。
老狗挪动了一下身体，将原本挡着的碗让出了一点。
苏打小狗凑得更近些，想看它在吃什么好东西。
当它看清楚老狗身后那一小滩东西时，浑身的毛都炸起！
那不是食物！那是一滩……
“呜！汪汪！！” 苏打小狗对着那滩东西和老狗叫了起来。
它就算饿死，也绝不会去吃那种东西！
“汪……呜……”老狗叫了两声，又低下头，继续舔食碗里的东西。
它的动作很慢，每舔一口都要咀嚼很久
听着老狗的低鸣，苏打小狗慢慢趴下来，同样“呜汪”了两声，声音里带着一丝难过。
“汪呜……汪汪汪汪……汪……”老狗又叫了几声。
这次，它用前爪指了指巷子外面，这番交流之后，老狗不再理会苏打小狗。
苏打小狗看着那团暮气沉沉的影子，老狗的话指明了它前进的方向。
它站了起来，重新朝着巷口的光亮走去。
走了一会儿，它看到前方不远处的一处布告墙前，围了一大群人。
苏打小狗犹豫了一下，它仗着体型小巧，开始在人群的腿林间穿梭，一点点往里挤。
人们大多注意力都在布告上，没人在意脚边这只脏兮兮的小狗。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它终于挤到了最前面，看向那块贴着大幅告示的木板。
上面写满了字，苏打小狗一个都不认识——它还没到识字的年纪。
但是，在那些字的左侧，画着一幅画！
画上是一条神武非凡的大狗！金棕色的的毛发，沉稳锐利的暗金色眼眸……是那天晚上，如同金色闪电般冲入月洞门，吓退黑衣人的那条大狗！
画像栩栩如生，甚至能感受到画中犬的凛然气势。
“听说了吗？城主大人的爱犬【林祯将军】丢了！”
“可不是嘛！告示都贴出来了！说是三日前走失的，城主大人悬赏重金寻找呢！”
“要我说，林祯将军肯定没事！你们是不知道，去年城南那桩灭门案，就是林祯将军循着气味一路追踪，硬是在三十里外的山洞里把凶徒给揪出来的！”
“何止啊！前年税银被劫，官府查了半个月没头绪，最后还是林祯将军带着差役直捣贼窝！”
“啧啧，那可是条神犬啊……通人性的很，我表兄在衙门当差，说林祯将军查案时比很多老捕快都厉害，能分辨几十种不同气味，还能从蛛丝马迹里推断出贼人去向……”
“这么好的狗，怎么就丢了呢？该不会是被那伙贼人……”
“呸呸呸！别胡说！林祯将军吉狗天相，肯定会平安回来的！”
苏打小狗的小脑袋瓜无法处理太复杂的信息，它又仔细看了看画像。
然后，它悄悄退出人群，按照老狗指引的方向，迈开了小爪子。
两旁的店铺渐渐少了，高大的宅院围墙也被土坯房取代。
路上行人的衣衫变得褴褛，越往前走，人影越是稀疏。
同时，另一种身影开始多了起来，它的同类。
终于，它来到一个洼地，堆满了破碎的陶罐、腐烂的菜叶、还有几间彻底坍塌的窝棚。
洼地的中央，那里聚集着比一路上看到的加起来还要多的狗。
大的、小的、黑的、黄的、花的，它们围成一个不太规则的圈。
圈子的中心，那是一条死去的狗，几只最强壮的狗正趴在那尸体上，用力啃食着。
“汪……” 苏打小狗脑子里想起老狗最后那声低鸣。
它明白了，这就是老狗说的有东西吃的地方。
没有人类的施舍，没有温暖的窝和银碗。
这里的规矩很简单，所有无主的狗聚在一起，谁死了，就变成其他狗活下去的口粮。
它太饿了，那具同类尸体……虽然可怕，但那是能填饱肚子的东西。
苏打小狗鼓起勇气，从两只花狗之间挤了进去，直面那具正在被分食的尸体。
尸体的一条后腿已经被啃得露出了白骨，腹部破开一个大洞，一只强壮的黄狗撕咬着胸腔处的皮肉，另两只则在争抢一条前腿。
苏打小狗选中了尸体脖颈的皮肉，那里还没有被占据。
它的小乳牙咬下去。
好硬！皮很厚，牙齿陷进去，却很难撕开。
它用两只前爪帮忙按住那块皮肉，脑袋向后用力。
一点点，一点点……
“嗤啦——”
它终于扯下了一块，嘴里充满了腥咸味，还有砂砾摩擦牙齿的感觉。
就在它专注于嘴里这一小口来之不易的食物，准备再次低头去撕扯第二口时。
一股带着浓重腥臭的阴影笼罩了它！
一张滴着涎水的大口从侧面狠狠咬住了它整个后半截身体！
“呜嗷——！！！！”
尖锐的犬齿穿透了它的皮肉，深深嵌入了它的身体！
是那条强壮的黄狗！
它放弃了尸体上更难啃的部分，盯上了这个看起来柔软细嫩的小不点。
新鲜的、活着的……比死肉更有吸引力。
其他围观的狗顿时骚动起来，发出兴奋的吠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