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莫撒从来不是什么好人,博士是知道这一点的。
毕竟无论如何,没有人道德水平可以比博士的道德水平还高。
似乎弥莫撒的关心是有目的的——能让他稍微宽容一点的大概只有那么几个人。
刻薄一点的想、本质一点的想,人的行为都是为了自己。
——为了满足自己的情绪价值。
这大概就是为什么人会焦虑,会悲伤,因为投出去的东西换不到自己想要的。
于是,被索求的那一方往往是权力最大的。
只是这里的前提是非物质或低物质的。
打个比方吧,倘若你的异性朋友想让你买一个很贵、对你没什么附加价值的东西作为生日礼物。
而你的另一个异性朋友想让你给她买一个一百块以内对你有附加价值的东西作为生日礼物,还很犹豫最后决定不让你买只是陪伴。
好感度相同的情况。
你会怎么选?
再换句话说,诺贝尔奖、菲尔兹奖等国际奖项的影响力也是这么来的。
因为你有需要,我有利益。
于是这么思考下来,在弥莫撒和博士的相处过程中,弥莫撒往往是权力最大的那一个,毕竟弥莫撒不需要博士为自己做什么,但博士需要。
而博士不愿意把人想的那么刻薄自私,他认为人是会负收益做些什么的,即使对方不能给予自己什么情绪价值也情愿做些什么。
所以博士会觉得弥莫撒对自己是稍微宽容的。
事实上——按博士的判定标准,弥莫撒还真算。
无论是现在还是将来,弥莫撒都格外优待博士。
至少在吃饭的时候,弥莫撒对其他几个人一直是不冷不热的,也就对博士稍微好颜色一点。
!?给给?!
吃饭很像大排档,可能是在场的几位都是很随意的人。
也可能是因为弥莫撒比较随意,所以就算是有主观意见的人也不会有什么意见。
普瑞赛斯坐在预言家的右手边,弥莫撒则在他们对面坐下,把手中那叠纸牌搁在桌角。
在座的人都没有多看那纸牌一眼,他们似乎已经习惯了弥莫撒身边那些来历不明的小物件。
博士漂浮在预言家身后约两步的距离,能看见所有人的侧脸和动作,也能听见所有人的交谈声。
这倒是一种奇妙的体验。
双视角。
话题的转折来得并不突然,前文明的知识分子们似乎习惯了在饭桌上继续工作讨论,或者在讨论中顺便进食。
当然,这似乎是人很长一段时间里的习惯,就算是他们也不会避免。
“我担心的是这个时代已经走到了尽头,我们所有的努力都是在为未来保留一根引线。但如果引线自己会燃烧,甚至自己会决定朝哪个方向燃——那我们传递的究竟是我们自己的意志,还是另一种我们无法预料的意志?”
弗里斯顿如此说着。
保存者计划并不被人看好。
毕竟通过躲避在石棺之内这一民用装置内来完成存续,这一方法多少有点舍弃大部分人留存小部分人的意思。
“那又如何呢?”陆说,“我们文明的本质,是信息的结构性延续。无论载体是否产生主体性,只要承载的信息能够在时间中存活下去,我们的任务就完成了。至于承载信息的存在是否还会自称‘我们’——那是未来自己的事。我们管不了那么远。”
主张进化的维系手段自然不会在意未来是否和自己所想的细节相同,她只需要让大方向稳定就行了。
“这话听起来像是放弃。”艾德开口说。
博士之前没有太注意到他,因为艾德一直安静地坐在陆旁边,身形隐在灯光的暗面里,脸上有一层淡漠的疲倦。
“你说我们管不了那么远,但实际上我们正在做的每一件事都管的很远。深蓝之树、源石、天堂支点、保存者——我们不可能一边声称自己在为未来做准备,一边说未来的形态和我们无关。”
“我没有说无关。”陆的语气里多了一丝锐利,“我说的是我们不能预设。你不能要求一个你从未见过的未来,按照你现在的意志去运作。那是一种暴政,艾德。把我们的意志强加给一个还没有诞生的世界,那和我们自己所反抗的有什么区别?”
所反抗的——博士依稀记得弥莫撒谈论过,是一种超越前文明无数的文明压迫。
“信息的存活,”博士在内心对自己说,这句话比任何技术方案都更接近他此刻的直觉,“不是指信息的形态不变。而是指信息能够被继承、被改写、被重新诠释。我们留存的不是一套固定的代码,是一种可以被未来的生命读懂的语言。”
他忽然意识到,这种思考方式或许正是“预言家”沉默的原因。
因为“预言家”此刻也在思索同样的事情——他看见“预言家”微微低垂的眼睛里有一层淡薄的光,那是思维在深处运转时才会浮现的神情。
普瑞赛斯温和地说,“弗里斯顿的担忧和陆的观点并不矛盾。它们指向的是同一个核心问题:我们究竟在保存什么?是保存我们本身,还是保存我们所知道的一切?”
普瑞赛斯这个语言学家开口就是晦涩难懂的问题。
该罚!
“信息可以被复制、转译、重组,而主体的连续性则需要时间和空间的双重锚定。如果我们只保存信息,那么未来的生命可以阅读我们、理解我们,但不会成为我们。如果我们试图保存主体,那我们就要解决意识迁移、记忆连贯性、甚至灵魂——如果存在的话——的载体问题。”
存续!
到底是为了什么。
是保存前文明的人,还是前文明的产物。
毫无疑问的是,普瑞赛斯并不希望自己所在的一切变成一份陪赠物。
源石的设计初衷更接近前者。
是为了前文明的人能够出现在源石遍地的世界——这一有效的能源能够很好的帮助重建。
博士下意识说着,“那么,这是否算是剥夺了原有生命体该存在的权利?”
说完博士就愣住了——因为“预言家”是如此说着:
“我们有权利决定未来么?”
……
(主包发烧了几天,提不起劲更新,等主包缓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