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很直观的问题。
一个人,到底能不能决定一个未来文明的走向。
倘若一个文明的复生需要在另一个文明的毁灭之上,那这份复生是否应当?
自私的说,这是应当的。
但博士——或者说“预言家”,他可是一位道德圣人啊。
就算他能很冷静地判断很多事情,也无法在道德层面跨越一个名为“宽容”的鸿沟。
这位被誉为“预言家”的人,其实是一个面对生命优柔寡断的人。
他无法做到和普瑞赛斯一样,像废品一样将他们创造的生灵丢弃。
这或许是一个很好的品格——却似乎也不是什么很好的品格。
于是,现在陷入思考的,不仅仅是“预言家”,也是博士。
“如果你们没有权利决定,那么你们正在做的这一切——源石、石棺、深蓝之树、所有的计划——它们是什么?”
弥莫撒一面说着,一面吃着食物。
漆黑的眼眸对于自己提出问题似乎已经有了回答。
因为苏醒之后弥莫撒在身边的时间着实不多,博士对弥莫撒的了解是有限的,凭着自身被消除记忆后模糊的感觉,只是觉得弥莫撒这个时候好像有点不耐烦。
但“预言家”的心理活动很好的解决了这个问题。
——弥莫撒的确很不耐烦了。
于是这场讨论随着弥莫撒的开口而落下了帷幕。
这是一件很奇怪的事,先生。
明明“预言家”才是主心骨。
晚餐后的走廊比来时更安静了一些。灯光明亮得近乎冷漠,白光从天花板的每一寸缝隙里流淌下来。
但博士和“预言家”没心思去关注这些。
灯光本来就会引发人的想象,不去关注自然就没什么。
毫不夸张的说,你把港诡实录游戏内的亮度提高很多你也会觉得没什么。
况且嘉慧长的还算是个人。
至于跳脸,我只能说不如玩具熊的五夜后宫有压力来的雷霆。
哦,题外话说多了。
普瑞赛斯站在实验室门口目送他们,微微歪着头,脸上挂着那种温和的笑意,仿佛她已经习惯了被婉拒。
一目了然,“预言家”在普瑞赛斯和弥莫撒之间选择了弥莫撒。
让我们恭喜,普瑞赛斯成为了败犬!
预言家朝她摆了摆手,弥莫撒则只是侧过头去点了点头,似乎并不在意这事儿。
不过其他人也见怪不怪,毕竟弥莫撒也就和“预言家”稍微亲近些。
弥莫撒和“预言家”一个苏轼一个张怀民就去散步去了。
毕竟你弥莫撒是爱睡觉的,吃了就睡。
这一点博士还是刚知道。
往常如果“预言家”不说什么,弥莫撒就回去睡觉了。
两个人就出了这一片封闭的的空间,漫步于星际之间。
星光从四面八方涌来。
宇宙星河无疑是最容易令人陷入虚无的,它是璀璨的,但也是空寂而宏大的。
博士感到一阵眩晕。
他漂浮在“预言家”身后,看着“自己”的背影被星光镀上一层银边,那种双重存在的割裂感在这个无限空旷的空间里被放大了。
弥莫撒似乎注意到了什么,用自己的力量缓和了“预言家”的周围,支持“预言家”行走的从前文明的科技变成弥莫撒本身的力量。
博士缓和了很多。
他细细的观察着自己的这位友人,那双漆黑的眼瞳里倒映着万千星辰,却奇怪地没有反射出任何光。
沉默着,似乎并不急于开始一场对话。
而“预言家”同样沉默着,只是目光投向远方某颗格外明亮的星——或许是某个星系,或许是某种文明余烬的微光。
“弥莫撒,”“预言家”声音有些沙哑,“我有些不安,似乎我们从不怀疑自己是否有权这样做。”
“后悔么。”
“不。”“预言家”摇头,“我在困惑。悔意味着我已经有了答案,而我没有。”
“你看过我们的计划、我们的争论、我们的犹豫和决断。告诉我,在你眼里……我们是什么?”
弥莫撒思索了片刻,“你在问我一个文明的价值,还是在问一群人的价值?
“后者如何胜于前者?后者如何承担前者?一个文明,所有梦想、恐惧、知识与创造,现在都集中在我们这几个人身上。我们的决定就是它的延续,也是它的变形。”
“看来你的压力很大。”弥莫撒客观点评道,“比较像高压锅。”
“预言家”苦笑着,“别揶揄我了。”
“你把自己的犹豫视为弱点。”弥莫撒说,“但在我看来,那是你值得被信任的原因。一个不会犹豫的天才——普瑞赛斯是、陆是、艾德是,弗里斯顿也是——他们最终都会走向一条被自己的逻辑完全支配的道路。逻辑不会犯错,但逻辑会杀死所有逻辑之外的东西。”
一个高傲的天才会这样说,“我们有权利,毕竟我们是幸存者。”
而一个有道德洁癖的天才会这样说,“我们没有权利,因为未来的生命不应该被我们预设。”
而“预言家”是真的把自己当一个非天才的人物看待。
“……这是夸奖吗?”
“自然。这决定了在你心里文明的定义。那么,文明开始你认为是什么呢?”
“预言家”长考了许久,如此回答道——
“星空是一个文明的开始。当第一个篝火被点燃,当第一个人开始仰望星空,一个文明便开始真正的启程。停止对星空的仰望,就是文明的结束。”
“那么现在你们呢?”
“……忙碌,似乎已经遗忘了自己的来时路,只顾着活下来。”
“那么按照你的判断,我们似乎就应该结束。”
“可,终究有人没有停止。”
“啊,是了。你曾如此告诉我,‘那些已经熄灭了几十亿年,但光还在路上。我们看见的,是它们曾经存在的证据。我们此刻存在的证据,也会在未来的某一天抵达某个遥远的地方。如果那个时候已经没有我们了,那些光就是我们的墓碑。’”
“你是这样一个人。”弥莫撒说,“你把文明看作一团篝火——它不是因为它能照亮多远而被记住,而是因为它被人点燃过,被人在深夜里围坐着取暖过,被人在上面烤过食物、被人在火光照耀下讲过故事。你从来没有把文明看作一件作品。你把它看作一个过程。”
三体是如此简述着这个回答:
“给岁月以文明而不是给文明以岁月。”
(百万纪念喵,主包现在扁挑体发炎,咳嗽的要死,感觉还不如前两天发烧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