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在通往红旗村的泥路上颠簸前行,最终在一个大坑前彻底熄了火。
司机小陈满头大汗地捣鼓了半天,丧气道:“首长,不行,抛锚了。”
后座上,一个男人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约莫二十七八岁,穿着一身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挺括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结实有力的线条。
男人五官深邃,鼻梁高挺,一双眸子黑得像不见底的寒潭,透着一股常年身居高位的威压与疏离。
他是陆凛,从京城来此地疗养,顺便,调查一些异常事件。
“联系供销社的王主任,让他过来一趟。”陆凛的声音低沉,不带什么情绪。
“是。”
半小时后,一个满头大汗的中年胖子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正是镇上供销社的王主任。
“陆……陆同志,”王主任擦着汗,一脸的惶恐和谄媚,“真是不好意思,您要的东西……出了点岔子。”
陆凛的指关节在车窗上不紧不慢地敲击着,发出沉闷的声响。
“说。”一个字,让王主任的腿肚子都开始打颤。
“原本跟村里那个福运娃娃林娇娇说好了,她今天上山能寻到一株上了年份的野山参,我高价收来给您……可谁知道,那丫头摔了一跤,人参……人参被她那个倒霉邻居林晚柠给截胡了!”
王主任的声音越说越小……他知道眼前这位大人物的背景通天,来这里疗养只是个幌子,他要这根人参,也不是为了自己用。
陆凛敲击的动作停了下来。
林晚柠?
他记得这个名字,村里档案上写着,此女命格极差,是天生的炮灰命,活不过十八岁。
一个炮灰,截胡了“福宝”的机缘?
陆凛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几乎不可见的弧度,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猎人发现有趣猎物时的兴味。
“有点意思。”他淡淡地开口,“那家人,住在哪?”
*
林晚柠回到家,立刻关上了院门。
刘淑芬还在昏睡,林元朗紧张地守在门口。
“姐,你回来了!”看到她,林元朗的眼睛瞬间亮了。
“嗯。”林晚柠从背篓里拿出人参,那浓郁的参香让林元朗瞪大了眼睛。
她掰下一小截参须,放进嘴里咀嚼,一股热流瞬间涌遍四肢,饥饿和疲惫一扫而空。
她又掰下一截,泡在温水里,小心地喂给母亲。
做完这一切,她才开始处理这根人参。
她知道,这东西不能直接拿到供销社去卖,那等于告诉所有人她发了横财,而且会被压价到死。
必须找到一个识货、有钱、且能保密的买家。
正思索间,院门被敲响了。
“咚、咚、咚。”
不急不缓,极有节奏。
林元朗吓了一跳,躲到林晚柠身后。
林晚柠将人参迅速藏好,抄起门边的扁担,冷声问:“谁?”
门外传来一个低沉磁性的男声。
“路过,车坏了,想讨碗水喝。”
林晚柠皱了皱眉,从门缝里看出去。
门外站着一个男人。
他很高,白衬衫黑裤子,身姿挺拔如松,气质与这个贫穷的村庄格格不入。
他身后不远处,停着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
林晚柠的目光落在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上,心头一凛。
这个人,很危险。
她没有开门,转身进屋舀了一碗水,从门缝递了出去。
“水。”
陆凛接过碗,目光却越过门缝,精准地捕捉到了屋里桌上一闪而过的红绳——那是绑参须用的。
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参香。
他不动声色地喝了口水,状似随意地开口:“大姐,看你家院子挺干净,想在你家暂住几天,等车修好。放心,给钱。”
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几张大团结,从门缝里递了进去。
林晚柠看着那几张崭新的十元钱,没有接。
“家里地方小,住不下。”她冷冷地拒绝。
这个男人出现的时机太过巧合。
陆凛也不恼,他把钱放在门槛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钱你拿着,买些粮食。我今天就在车里睡,明天再来问你。”
说完,他便转身回到了吉普车旁。
林晚柠看着门槛上的钱,又看了看远处那个靠在车门上、正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她家院落的男人,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这个人,是冲着人参来的。
夜里,刘淑芬喝了参汤水,气色好了许多,连咳嗽都少了。
林元朗也分到了一点参须,小脸红扑扑的,精神头十足。
林晚柠自己却没怎么睡。
她知道,门外的男人是个巨大的变数。
第二天一早,王主任又来了,这次是直接领着陆凛过来的。
“晚柠丫头,在家吗?”王主任在院外喊着,态度比昨天和气了一百倍。
林晚柠开了门。
陆凛站在王主任身后,目光如炬,直接锁定了她。
“林同志,”他开口,声音平稳,“听说你昨天在山上,挖到了一根好东西?”
林晚柠面不改色,淡淡道:“运气好,捡了根老树根。”
“是吗?”陆凛低笑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我这个人,就喜欢收藏些稀奇古怪的老树根。不知道林同志,能不能割爱?”
王主任在一旁急得直擦汗,心说这丫头怎么这么不开窍。
林晚柠看着陆凛,这个男人明明在笑,却让她感觉像被一头猛兽盯上了。
她知道,否认没有用。
“可以。”她吐出一个字。
“开个价。”陆凛很满意她的识时务。
林晚柠伸出五根手指。
王主任倒吸一口凉气:“五百?丫头你疯了!”
七十年代,五百块钱,足够一个普通家庭生活好几年了。
陆凛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可以。”
林晚柠摇了摇头,平静地开口:“我说的是,五百块钱,外加三个条件。”
这下,连陆凛都挑了挑眉,眼里的兴趣更浓了。
“说来听听。”
“第一,给我家送来三百斤粗粮,一百斤细粮。”
“第二,帮我弟弟林元朗,弄到村里小学的入学名额。”
“第三,这件事,除了我们三个,不能有第四个人知道。对外就说,你高价收了我几朵山菌。”
林晚柠条理清晰,声音冷静。
她很清楚,钱在这个年代是烫手山芋,远不如粮食和机会来得实在。
而且,她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来向村里人说明她家境况改善的原因。
王主任已经惊得说不出话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瘦弱苍白、才十七岁的少女,感觉自己像是第一天认识她。这哪里是个没见过世面的村姑,这分明是个心思缜密的谈判专家!
陆凛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眸光里闪过一丝赞许。
她没有被五百块的巨款冲昏头脑,而是精准地提出了自己最需要的东西。
生存、家人的未来、以及消除后患。
这个炮灰,比他想象中还要聪明。
“成交。”陆凛点头,看向王主任,“王主任,粮食和入学的事,你去办。办不好,你知道后果。”
“是是是,陆同志放心,保证办妥!”王主任点头如捣蒜。
林晚柠转身进屋,很快拿出了用布包好的人参。
陆凛接过,指腹无意间擦过她的手背。
她的皮肤很凉,像一块玉。
“你的运气,有点意思。”他摩挲着人参,语气危险又玩味。
林晚柠面不改色地抽回手:“陆同志,运气也是实力的一种。”
男人低笑,滚烫的气息拂过她耳畔:“那你的实力,够不够换我这个人?”
林晚柠后退一步,拉开距离,眼神警惕:“陆同志说笑了。”
她拿着陆凛预付的一百块钱,转身关上了院门,将那道探究的视线彻底隔绝。
院外,王主任小心翼翼地问:“陆同志,这丫头……”
“是个角色。”陆凛把玩着人参,嘴角的弧度越发深邃,“盯着她。我倒要看看,她的好运气,到底是从哪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