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依然还是很冷。
那种冷不是冬天的冷,是从骨头里往外渗的冷。
马权漂在水里,左手划着水,眼睛盯着前方那条黑漆漆的管道。
头灯的光只能照出十几米远。
再往前,就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身后,是其他人的喘息声。
还有水声。
“哗啦……哗啦……”
很轻,但在空旷的管道里,被放大了无数倍。
包皮游在马权旁边,机械尾在水里摆动,像一条疲惫的蛇。
他(包皮)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发紫,眼睛却一直盯着身后那片黑暗。
“大头哥……”他的声音在发抖:
“那些鳄鱼……会不会追过来?”
大头没有回答。
他(大头)游在队伍中间,一只手划水,一只手死死抱着那个平板电脑。
屏幕碎了。
四分五裂。
但还能亮。
惨白的光照在大头脸上,那张本就苍白的脸,此刻看起来像死人一样。
但大头的眼睛是活的。
那双眼睛在厚厚的镜片后面,盯着屏幕,盯着那些残缺的地图,盯着那些还在跳动的数据。
大头在算。
一直在算。
刘波游在大头旁边,额头上那道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血混着脏水,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
但刘波顾不上擦,只是一边游一边骂着:
“妈的……这破地方……到底还有多远……”
火舞游在刘波身边,脸色比包皮还白。
她(火舞)的右手一直在抖——
不是怕,是累。
刚才那几阵风,几乎用尽了她全部的力气。
十方游在最后。
和尚的呼吸很平稳,平稳得不像刚经历了一场生死逃亡。
十方的眼睛一直盯着身后那片黑暗,随时准备出手。
李国华被十方和包皮夹在中间。
老谋士不会游泳。
他(李国华)只能靠别人托着,才能浮在水面上。
而老谋士的眼睛是闭着的,嘴唇紧抿,一言不发。
但他能听得见。
听得见那些水声。
听得见那些喘息。
听得见大头偶尔的喃喃自语。
“……不对……这个坡度不对……等等……原来如此……”
马权忽然停下来。
他(马权)立刻回头,看着大头:
“怎么了?”
大头没有抬头。
他(大头)只是盯着屏幕,手指在上面划着,点着。
一秒。
两秒。
三秒。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四周。
那些管壁上的编号。
那些水流的方向。
那些从裂缝里涌进来的水。
那些越来越近的“轰隆隆”声。
大头忽然说着:
“水在往上涨。”
马权的眼睛眯起来:
“什么?”
大头指着那些裂缝:
“那些裂缝,在往外喷水。
说明外面的水压比这里大。”
大头顿了顿:
“如果我们不快点出去,这里会被水全淹没了。”
刘波的脸更白了:
“全淹没?那……”
大头没有理刘波。
他(大头)继续看着四周,看着那些管壁上的编号,看着那些水流的方向,看着那些从头顶滴下来的水。
嘴里念念有词:
“流速……每秒大概零点三米……水位上涨速度……每分钟大概五厘米……我们现在的速度……每分钟大概二十米……”
大头闭上了眼睛,像是在脑子里画图。
所有人都看着大头,不敢出声。
只有水声。
“哗啦……哗啦……”
还有远处那些“轰隆隆”的声音。
越来越近。
过了大概十秒——
也许更久,也许只是一瞬——
大头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在厚厚的镜片后面,有一种奇怪的光。
那是计算完成的光。
“左转。”大头说着:
“三百米外。
有一个向上的梯子。”
马权没有犹豫:
“走!”
他们转向左边。
那条管道更窄,只够一个人通过。
两边是冰冷的混凝土管壁,上面爬满了黑色的菌类。
那些菌类在黑暗里发着微弱的光,惨白的,像死人皮肤的颜色。
水越来越深。
从胸口,到肩膀,到下巴。
马权把刀叼在嘴里,单手划水,眼睛盯着前方。
头灯的光在水面上晃荡,照出那些漂浮的油膜和碎屑。
身后,其他人的喘息越来越重。
包皮的机械尾已经不动了。
他只是靠那条尾巴浮在水面上,手脚并用,拼命往前划。
“大头哥……”包皮的声音断断续续:
“还……还有多远……”
大头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两百米。”
“一百五十米。”
“一百米。”
“五十米。”
“到了。”
所有人停下来。
前面,是一个圆形的竖井。
直径大概两米。
井壁上嵌着一道铁梯子。
梯子向上延伸,消失在黑暗里。
梯子上长满了青苔,滑腻腻的,在头灯的光里泛着诡异的绿光。
大头指着那个梯子:
“上去。”
包皮第一个冲过去。
他(包皮)抓住梯子,往上爬。
刚爬了两步,手一滑——
“啊——”
包皮差点掉了下来。
机械尾及时缠住了一根梯级,把他吊在半空。
包皮吓得脸都白了,手脚并用,拼命往上爬。
然后是李国华。
老谋士看不见,只能靠手摸。他的手在梯子上摸索着,每一步都爬得很慢,很稳。
十方跟在他后面,一只手托着他的腰,防止他掉下来。
然后是火舞。
然后是刘波。
然后是马权。
最后是大头。
大头爬上去之前,回头看了一眼。
那片黑暗里,“轰隆隆”的声音越来越近。
水面上,有什么东西在动。
那些影子。
那些没有眼睛的掠食者。
它们在黑暗里游动,朝着这边涌来。
大头没有犹豫。
他(大头)抓住梯子,拼命往上爬。
身后,“哗啦”一声巨响。
水涌进来了。
那些黑色的水像一头野兽,冲进这条管道,撞在井壁上,激起几米高的浪。
那浪打在大头身上,差点把他冲下去。
但大头死死抓住梯子,没有放手。
大头继续往上爬。
一步。
两步。
三步。
十步。
二十步。
不知道爬了多久。
只知道头顶忽然一亮。
不是光。
是井盖。
那是一个圆形的井盖,生满了锈。
井盖上有一个把手。
大头伸出手,抓住那个把手,用力一推——
“嘎——吱——”
井盖开了。
阳光涌进来。
刺眼的阳光。
大头眯起眼睛,爬了出去。
然后是马权。
然后是刘波。
然后是火舞。
然后是十方扶着李国华。
最后是包皮。
包皮爬出来的时候,整个人瘫在地上,大口喘气。
过了很久,包皮才开口:
“出……出来了……”
所有人都躺在地上,看着头顶那片蓝天。
云在飘。
很慢。
很白。
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马权的手按在胸口。
那颗晶核还在发光。
一明一暗。
像心跳,像呼吸。
他(马权)闭上眼睛。
耳边,只有风声。
和那些从地下传来的“轰隆隆”声。
越来越远。
越来越轻。
最后,完全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