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结束之后的安静比战斗本身更难熬。
荧光纹路的明灭还在继续,冰壳里的碎屑缓缓飘落,地面上散落着从跃袭者甲壳上剥落的冰霜碎片,踩上去嘎吱作响。
那些还站着的跃袭者一动不动,竖起背脊的半透明冰甲,幽绿瞳孔对着队伍的方向,不再攻击,也不再执行任何指令。
它们还活着,但和死了差不多——指令源头断了,体内残存的能量还在维持最低功耗的生理活动,但已经没有人给它们下达下一个命令了。
马权把铁剑插进鞘里。
独臂在刺穿那只跃袭者核心之后一直在微微发抖——不是恐惧,是体力彻底透支之后肌肉的本能反应。
九阳真气在那一剑里全部灌进了铁剑,一点都没剩。
右眼剑纹痉挛过后的余颤还在一阵一阵地跳,眼眶周围的皮肤泛红发热,像被烙铁轻轻贴着。
马权站在那扇闭合的合金门前,喘了很久才把呼吸调匀。
“包皮。”
包皮蹲在冰壁凹陷处,没有回答。
他低着头在看自己的机械尾。
刚才那场混战中,一只跃袭者从侧面弹射扑向他,包皮用机械尾甩出去挡了一下。
就是那一下——尾尖第三节和第四节之间的关节被跃袭者的爪子划了一道。
不是正面劈中,是擦过。
但跃袭者的爪子是专门用来凿穿冰壳和甲壳的,划过金属关节就像热刀划过蜡。
关节外壳上多了一道从侧面斜贯到正面的裂口,裂口边缘卷着极细的金属毛刺,里面被一层半透明液态润滑剂渗出来裹住了传动齿轮。
包皮试着活动尾尖——卷起来,松开。
还能动。
但动作比之前更涩了,松开时关节会卡在半途顿一下才完全展开。
“你的尾、还能用吗。”马权走过来蹲下。
“能。”包皮只回了一个字。
他把机械尾收到身后,用脚撑着地面站起来。
左脚踝的紫色已经从进这个空腔之前的小腿下部蔓延到了膝盖以下,整个小腿外侧的皮肤都变成了暗紫色,摸上去发烫,脚掌落地时麻得像踩在一团棉花上。
但他能站稳。
包皮看了一眼那道裂口,没有再看第二眼。
自己心里清楚——精准度又降了,至少在原来的基础再减一成。
传动齿轮没有崩掉第二个齿牙,但关节外壳裂了之后咬合精度会随着每一次弯曲继续恶化。
再撑几次包皮的这条尾巴就连粗活都干不了了。
他没有说出来。
现在说出来除了让马权多一件事要操心,没有任何用。
马权看了一眼那道裂口,又看了一眼包皮脚踝上的紫色,没有多问。
他走到十方面前。
和尚还蹲在被击倒的那只跃袭者旁边,左手刚从能量核残骸旁移开,肩膀上新添的血槽已经被冻住了——极低温的环境让血在流出来之后迅速凝固,四道平行的血槽被封在一层薄冰下面。
但冻住不代表不疼。
十方用左手撑着膝盖站起来时,肩胛骨上那四道血槽的冰壳被肌肉拉扯崩裂,重新渗出新鲜的血,顺着后背往下淌。
“右臂之外左肩也伤了。”李国华被阿昆搀着走过来说,看不见但听得出十方站起来时肩膀关节发出的那声极细微的骨擦音,“骨头没事——但肌腱拉伤了。
刚才用左肩撞跃袭者的那一下,那块肌肉本来就代偿过度。
再用力韧带会断。”
十方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用左肩撞上去。
和高只是把右臂在胸前的布条重新勒紧了一点,用左掌撑着冰壁站直。
“走吧。门开了。”
马权看着十方,几秒之后才点了点头。
马权转头去找火舞。
火舞坐在冰壁凹陷处,背靠着冰壳,把右腿伸直。
膝盖肿得比进空腔之前更大了,刚才用刀身当盾硬接跃袭者那两次弹射,撞击力全传导到了这条唯一还能承重的腿上。
她用撕下来的袖口布重新把膝盖缠紧,每绕一圈都勒得膝盖周围的皮肤发白。
上面积血干涸后凝成的暗红色硬痂在膝盖肿起来之后被绷带勒得裂开了几条细缝,重新渗出极淡的粉红色液体。
左腿就不用看了——膝关节外壳的裂纹从正面蔓延到侧面,里面冒出的焦味比之前更浓了。
火舞抬头看见马权,把裤腿拉下来遮住左腿裂口,撑着刀站起来。
“腿还能走,别浪费时间看我。”
马权没有拆穿火舞。
因为马权心里清楚火舞那条左腿撑不到走出这片遗迹,右腿膝盖再承受一次撞击韧带就真会断。
但火舞也说得对——现在不是停下来处理伤势的时候。
这间空腔不是安全区,跃袭者只是暂时停摆,谁知道它们体内的备用指令什么时候会被重新激活。
“阿昆呢。”
阿昆蹲在墙角,正在换左腿上的绷带。
旧绷带解下来之后露出的伤口比之前更糟糕——黑红色的痂全部裂开了,裂缝里能看到新生的肉芽组织被反复撕裂之后形成的锯齿状创面,边缘泛白,是冻伤的痕迹。
他从背包里翻出最后一条干净布条,对折了两次,用力缠在伤口上。
每一圈都勒得很紧,紧到腿肚子上的肌肉被勒得凹陷下去。
然后阿昆站起来,跺了跺脚,确认绷带不会松开,把李国华重新搀稳。
整个过程从头到尾他一个字都没说。
大头最后一个从冰壁凹陷处走出来。
他没有受伤——至少身上没有多处新伤口。
但大头的脸色在荧光映照下格外苍白。
不是因为恐惧,是肾上腺素退潮之后极度的疲惫。
大头蹲在地上用碎冰片把跃袭者弹射时爪尖在地面留下的沟壑间距、深度、方向全部刻了一遍——不是写字,是画图。
这是大头现在唯一能做的事。
平板早就不能用了,应急电池早耗光了。
但大头脑子里还记着所有数据,每一组重力异常波动对应的跃袭者储能频率变化曲线,每一次弹射距离与爪痕深度之间的函数关系。
大头要活着把这些数据带出去,告诉所有人——蚀日孢子、冥族、遗迹、铁剑、跃袭者,这些全都连在一条链上。
用数据把这条链画出来,是他的活着的理由。
马权把队伍所有人看了一遍。
每个人脸上都写着“疲惫”——不是精神层面的累,是身体被反复压榨到极限之后再也藏不住的生理信号。
包皮…左脚踝的毒素还在缓慢扩散,机械尾精准度又降了;
火舞左腿废了,右膝韧带随时可能撕裂;
十方左右两臂都挂着彩,金刚之身早就熄灭了,只剩骨架在硬撑;
刘波深度昏迷,骨甲碎屑掉了一地,辐射能量即将枯竭;
李国华晶化已经越过眉骨,朝右眼方向蔓延;
阿昆左腿旧伤反复撕裂,冻伤让创面更难愈合;
马权自己九阳真气耗尽,右眼剑纹痉挛还没停止。
整支队伍没有一个人是完整的。
但小雨还在废墟地下室等他们。
小月在他背上动了一下,把母虫从掌心里捧起来。
母虫背甲上那层极淡极淡的琥珀色光晕在跃袭者能量核被刺穿之后微微亮了一点。
触角不再颤抖——指向的不是空腔,是合金门后面。
“门后面有什么。”马权问。
“有…很旧的东西。”小月偏头想了想,“不是坏的。
是睡着了。”
马权把小月往上托了托,转过身面朝那扇合金门。
门上的荧光纹路从剑纹余辉退却之后重新变暗,但仍然在极缓慢地明灭着。
他把独臂的手掌按在门板上。
金属很凉,和外面那扇被焊死的合金大门一样的材质——不会生锈,不受时间侵蚀。
剑纹在掌心接触门板的瞬间跳了一下,门缝里渗出极细的气流,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干燥与更古老的腐朽混合的气息。
这扇门没有被焊死。
它只是关着。
等的是同一把剑。
“走吧。”马权把手掌从门板上移开,回头看了队伍一眼。
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都站起来了。
包皮把机械尾收到身后,左脚踩着碎冰站直;
火舞把刀鞘往腰后推了推,肿起的右膝撑着体重;
十方左掌抵住冰壁往前迈步,背上被爪痕撕裂的伤口又在冰壳摩擦下渗出新的血珠;
阿昆架稳李国华,两个人——
一个瘸了一条腿,一个快瞎了——在冰面上走得很慢,但没有停;
大头把碎冰片塞进怀里,那是他在这个空间里唯一能带走的东西。
马权转身,推开了合金门。
门轴发出极低沉的嗡鸣,不是锈蚀金属摩擦声,是某种被封闭了漫长时间的机械结构在重新运转时发出的第一声呼吸。
门后的空间比门前更大,也更暗。
荧光纹路在这里不再浮在墙壁表面——它们嵌进了地板,从门缝里挤出来的气流裹挟着极淡极淡的青蓝碎光,像散落在地面上的星尘。
正中隐约立着一座柱状结构,所有的光路都向它汇聚,而它本身的轮廓仍在黑暗里沉睡。
马权没有立刻走进去。
他在门口站了几秒,等眼睛适应门后更深层的黑暗,等剑纹不再痉挛。
然后马权踏了进去。。。